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豢龙（第1页）

郗苓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晏鹤卿的脸，试图从他温和的笑容里找出破绽。豢龙山庄的人出现在青崖镇这种散修集市，本身就透着古怪。三大御兽宗门之一的弟子，跑到千里之外的东部边陲小镇，恰好在她在场的时候出现，恰好注意到她掌心的符文，恰好知道三千年前的旧事。

太多巧合了。

“借一步说话？”郗苓霜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平淡，“就在这说。”

晏鹤卿也不恼，折扇往掌心一敲，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身侧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又足以压低声音说话。暮色中集市上人来人往，嘈杂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

“姑娘可曾听说过涿光古战场？”他开口。

“听过。”

“那你可知道，涿光古战场底下埋着什么？”

郗苓霜没接话。晏鹤卿也不需要她接话，自顾自往下说：“世人只知涿光古战场是上古修士陨落之地，怨灵横行，凶险无比。可没人知道，那地方之所以怨灵不散，是因为地脉深处有一道裂缝，裂缝中渗出的气息能滋养死气，让怨灵千年不灭。那道裂缝通往哪里，豢龙山庄的典籍中有记载。”

他顿了一下，看着郗苓霜的眼睛：“通往三千年前玄牝道尊陨落之地。”

郗苓霜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个反应被晏鹤卿收入眼底，他折扇一展，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姑娘掌心的东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玄牝道种。三千年前玄牝道尊被天道所斩，道种碎成九片，散落三千界。其中最大的一片落入蓬阙界，从此沉寂。而你——得到了它。”

他说的没错。郗苓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铁剑，黑气无声无息地从丹田涌向剑柄，渗入铁剑之中。铁剑微微发烫，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墨色纹路，转瞬即逝。

“你说了这么多，”她开口，“你想要什么？”

晏鹤卿收起折扇，神色忽然认真了几分：“豢龙山庄有一头灵兽，三百年前被道种碎片的气息所伤，至今未愈。我查了十年，才查到那道裂缝通往涿光古战场地底。我需要有人进入那道裂缝，取回碎片。碎片取走之后，渗出的气息断绝，那头灵兽才能活。”

“为什么找我？”

“因为只有道种之主才能进入那道裂缝。”晏鹤卿叹了口气，“我试过三次，三次差点死在里头。那道裂缝对任何活物都排斥，唯独对道种的气息不排斥。我本来已经绝望了，直到方才在集市上看见你。”

郗苓霜沉默了。她打量着晏鹤卿，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笑起来像个毫无心机的少年。可他提到那头灵兽时，眼底深处有一种很沉的东西。那不是装出来的。她知道那种神情。那是为了某个重要的存在，愿意倾尽一切的神情。

“碎片取出来归我。”她说。

晏鹤卿愣了一下。

“裂缝里的碎片，取出来之后归我。”郗苓霜重复了一遍，“那是我的东西，碎片融入我的道种，我的修为才能突破。至于你的灵兽，裂缝气息断绝之后它能不能活，那是你的事。我只能保证碎片取走，气息断绝。”

晏鹤卿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姑娘还真是直白。”

“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算了。涿光古战场我自己也会去。”

“答应。”晏鹤卿干脆利落，“豢龙山庄欠你一个人情。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过来。玉牌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条盘龙纹，背面刻着“豢龙”二字。

“这是豢龙山庄的行走令。你凭此令可以在青崖镇的豢龙别院歇脚，免费的。涿光古战场凶险，你现在的修为进去，三天之内必死。先把伤养好，结丹之后再进去。”

郗苓霜接过玉牌，掂了掂。碧绿玉牌入手微凉，灵气内蕴，比那柄铁剑值钱多了。她没有矫情推辞。现在的她确实需要休整。腰侧的伤口虽然被道种压制住了毒素，可骨头上的裂痕还在，左臂的余毒也未清尽。她买了一瓶回春丹，但回春丹只能治皮肉，治不了经脉中反复碎裂留下的暗伤。

“三天。”她说。

晏鹤卿挑眉：“什么？”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出发去涿光古战场。”

晏鹤卿笑了，折扇一展，在暮色中摇了两下：“行。三天后，我在涿光古战场外围等你。”

他转身走入人群，青衣在暮色中晃了两晃便不见了踪影。郗苓霜站在原地，将那枚豢龙玉牌收入怀中，然后往镇东方向走去。豢龙别院在青崖镇东头，她刚才在告示牌上见过方位。

别院不大，青瓦白墙，院中种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看门的管事验过玉牌，什么也没多问，将她引到西厢一间干净的客房。房中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角落里放着浴桶和热水，桌上摆着一碟点心和一壶热茶。

郗苓霜关上门，在浴桶中洗净身上血污，重新包扎了腰侧的伤口，换上临走时在集市上顺手买的干净布衣。素色的，粗麻质地，穿在身上有些扎，可比那身破了洞的云纹裙强。她坐在桌前，将剩下的回春丹服了两粒，又运转功法将药力化开。黑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将腰侧伤口处的淤血一点点吞噬、清理，露出底下正在愈合的骨裂。左臂的余毒也在道种的吞噬下彻底清尽，只留下皮肤上一层浅浅的绿痕，过些日子便会消去。

入夜后，她盘膝坐在床上，将《玄牝噬道经》第一重功法从头到尾又推演了一遍。筑基中期的灵力已经凝实，距离后期只差一线。可这一线，需要大量灵力才能冲破。那头铁甲蜈蚣的内丹和灵力帮她推进了不少，可还远远不够。涿光古战场中的怨灵之力，才是她下一步的目标。

她闭上眼，将意念沉入丹田。黑气漩涡缓缓旋转，比刚筑基时大了数倍，墨色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来。掌心的符文安静地伏在皮肤上，可她能感觉到，它在蠢蠢欲动。裂缝中的碎片在呼唤它。隔着数百里，隔着千山万水，它依然能感应到同源之物的存在。

三天后，她会去把它取回来。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青崖镇灯火点点，远处隐约可见青崖的轮廓，再往东，便是涿光古战场的方向。她想起悬霜峰，想起禤听澜御剑而去的那道剑光，想起郗眠棠腰间那枚素梅玉佩。

不急。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