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兽瞳的主人从裂缝深处缓缓走出。
那是一头郗苓霜从未见过的灵兽。它形似巨蟒,却生有四肢,每只利爪都如弯月般森白。通体覆盖着苍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玉石,流转着与道种碎片相同的光泽。它的头颈处长着一圈雪白的鬃毛,如同雄狮的鬣鬃,可鬃毛间嵌着密密麻麻的骨刺。它的身躯庞大得骇人,光是头颅就有数丈之高,从裂缝中挤出时,整片地下空间都在震颤。
可它的气息极老,极沉,像一潭万年不动的深水。它低头看着郗苓霜,苍青色的竖瞳中映出她渺小的身影。它没有攻击。它嗅了嗅空气,将目光锁定在她右臂的墨色纹路上。
“玄牝道种。”它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浑厚,从胸腔中震出来,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回响,“第四枚了。你比玄牝道尊当年快得多。”
郗苓霜将吞云剑横在身前,可剑尖没有指向那头巨兽。它认识玄牝道尊,认识道种。它在这里守了三千年,等的是一个传承者,不是敌人。
“你是什么?”她问。
巨兽垂下头颅,凑近她。苍青色的竖瞳离她不足三尺,瞳孔中映出她的整张脸。它的鼻息温热而湿润,裹着一种极淡的苍青色雾气,那雾气触及她掌心的符文时便自行消散了。
“我是玄牝道尊的灵兽。”它说,“她飞升之前,将我留在此处,守着第五枚碎片。她让我等。等一个能走到渊底的人。三千年来,来过许多人,有的死在半路,有的被我赶走。你之前,最近的一个是三百年前。那个人叫晏蘅。你方才怀里那枚银色玉佩,是她的。”
晏蘅。晏鹤卿的母亲。郗苓霜想起那个名字。万兽山庄的前代庄主,三百年前飞升上界。她也来过溯灵渊,也走到了这里。可她没能取走碎片。
“你为何不让她取?”
巨兽沉默了一瞬。它收回头颅,庞大的身躯盘踞在裂缝之前,苍青色的鳞甲在幽绿灵植的光芒中泛着冷光。
“因为她没有道种。”它说,“玄牝道尊当年将碎片留在渊底时,设下了一道禁制。只有道种之主才能取走碎片。晏蘅是万兽山庄的庄主,有驭兽之能,可她没有道种。她试图以蛮力破禁,被禁制反噬,重伤而归。她飞升时,将本命灵兽留在山庄,那道禁制的残余气息渗入了灵兽体内。三百年了,那头灵兽快死了吧。”
郗苓霜想起晏鹤卿的灵兽,想起银白鳞甲下灰黑色的溃烂。她握紧吞云剑,往前迈了一步。
“我要取碎片。需要过你这一关,你要我做什么?”
巨兽低头看着她,竖瞳中的光芒明灭不定。它沉默了很久,久到地下空间中的灵植光芒都暗了一轮。然后它开口了。
“玄牝道尊当年在我面前斩了一剑。那一剑,她斩的是天道。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天道不公。可三千年前她收了剑,没有斩下去。你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你身上背着三千执念。你也要斩天道吗?”
“不斩。”郗苓霜说,“救。”
巨兽的竖瞳骤然一缩。它盯着她看了很久,庞大的身躯缓缓挪开,让出了裂缝的入口。裂缝深处的苍青色光芒比方才更加明亮,第五枚碎片的气息扑面而来。
“道种之主,一脉相承。”它说,“玄牝道尊选了慈悲,你选了救赎。你们都没有选痛快。可你比她多了一样东西。她当年只有八百执念,你有三千。你的路比她宽。进去吧。”
郗苓霜从它身侧走过,进入裂缝。裂缝深处是一间极小的石室,四面苍青色的晶壁,中央悬浮着第五枚碎片。碎片比前面四枚更小,只有米粒大小,可表面流转的苍青纹路比任何一枚都繁复。碎片周围盘踞着一缕苍青色的灵光,形状如同一头缩小的巨兽虚影。那是玄牝道尊的灵兽留在此处的一缕本源之力。
她伸手握住碎片。碎片融入掌心,道种猛然震颤。元婴在丹田中睁开双眼,周身缠绕的执念光丝暴涨,元婴从两寸长到了三寸,面容清晰如画。识海中三千执念同时震动,每一份执念都壮大了一圈。她的气息攀升到了元婴初期巅峰,距离中期只差一线。掌心的符文又向前蔓延了一寸,几乎要触及胸口。
她走出裂缝时,巨兽还盘踞在洞口。它低头看着她,苍青色的竖瞳中映出她明亮了几分的面容。
“第五枚了。还有四枚,两枚在上界,一枚在幽冥界,一枚在三千界壁之中。”它说,“你脚下的路还很长。可你走对了方向。”
郗苓霜仰头看着它。这头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巨兽,守着玄牝道尊的嘱托,在这暗无天日的渊底等了三千年。它等到了她,此刻却像是松了口气。
“你呢?”她问,“你还要继续守在这里吗?”
巨兽垂首,苍青色的鳞甲在幽暗中泛着冷光。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碎片已取,我的使命完成了。可三千界壁上的那一枚碎片,需要有人去取。那枚碎片在界壁最薄处,寻常修士到不了那个地方。我能带你去。”
郗苓霜看着它。
“我跟你走。”巨兽说,“等你飞升上界那一日,我带你穿过界壁,去取第九枚碎片。在那之前,我蛰伏在你识海中,不会占你太多地方。”
它说完,庞大的身躯开始缩小、凝缩、化形。苍青色的鳞甲缩成一片薄薄的玉片,鬃毛和骨刺化为玉片上的纹路,巨兽的形体消散,只剩一枚巴掌大的苍青色玉片悬浮在半空。玉片轻轻一震,没入郗苓霜的眉心,落在识海深处,与三千执念并列而居。
郗苓霜闭了闭眼,感觉到识海中多了一道沉睡的巨大气息。它蛰伏着,安静而沉稳,如同一座远山。
她睁开眼,转身往回走。檀青从头到尾蹲在远处的岩壁下,双手抱膝,看得目瞪口呆。见她走过来,檀青跳起来,满脸震惊。
“那东西……进你脑子了?”
“嗯。”
“它那么大!你脑子怎么装得下?”
郗苓霜没理她,加快脚步往渊口方向攀去。上行比下行慢了许多,渊壁湿滑陡峭,她攀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从渊口钻出来。夜色已深,山庄中灯火通明,晏鹤卿站在渊口边缘,来回踱步,面色焦灼。见她从渊口冒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上来。
“你下去了一天一夜。”他松开手,打量着她的脸色,目光最终落在她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苍青色印记上,“碎片拿到了?”
郗苓霜点头。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银色的兽形玉佩递还给他,然后往兽栏方向走去。
“走。去救你的灵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