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苓霜走进兽栏时,银白灵兽正蜷缩在角落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它的鳞甲比一天前又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溃烂皮肉,皮肉边缘渗着暗色的血,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兽栏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那是万兽山庄长老们用来吊命的灵药,可药力根本压不住天道之力的侵蚀。灵兽的喉咙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求救。
郗苓霜在灵兽面前蹲下,将右掌按在它的额心。黑气涌入,探入它的经脉。天道之力比一天前又蔓延了几分,灰白色的丝线几乎完全覆盖了灵兽的灵根,只余一丝极细极弱的银白色灵光在深处苟延残喘。她将第五枚碎片的力量从道种中抽出,那缕苍青色的光丝沿着黑气的路径涌入灵兽体内,精准地覆上了灰白丝线。两种力量在灵兽经脉中相遇的瞬间,灰白丝线猛然收缩,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灵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四肢猛然抽搐。晏鹤卿蹲在它另一侧,手按在它的脖颈上,低声安抚着。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哼着一首极老的曲子。灵兽的耳朵动了动,呜咽声低了下去。
郗苓霜将苍青光丝一寸寸推进。天道之力节节败退,被苍青光丝中和、消解,化为灰白色的雾屑从灵兽的鳞甲缝隙中渗出,飘散在空气中。她腾出左手,黑气从掌心涌出,将那些灰白雾屑尽数吞噬,封入识海。一尺,两尺,三尺。苍青光丝深入灵兽经脉,将缠绕灵根的天道丝线一根根剥离。每剥离一根,灵兽便颤抖一下,可它的呼吸在变深,在变稳。
最后一道灰白丝线被剥离的瞬间,灵兽的灵根猛然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它体内喷涌而出,将整座兽栏照得通明。灵兽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啸声清越而高远,穿透了万兽山庄的夜空,惊起了满山的灵兽齐声应和。银白色的鳞甲从溃烂处重新生长,一层覆着一层,比从前更加明亮、更加坚韧。它的双角之间凝出一枚银色的光团,光团中隐约可见一道古老的兽形虚影。
晏鹤卿怔住了。他盯着那枚银白光团,嘴唇微微颤抖。那是他母亲的印记。晏蘅飞升前留在灵兽体内的本命印记,三百年来被天道之力压在最深处,此刻终于重新浮出水面。光团闪烁了几下,从中传出一道极淡的、温柔的女声。
“鹤卿。”
晏鹤卿的脊背猛然僵直。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娘。”
“天道斩不得。”女声断断续续,像是隔着极远的时空传来,“玄牝道尊……在界壁深处留了东西。去取。那是唯一的……路。”
光团散尽,银白灵兽重新站起了身。它的身躯比之前更加高大,鳞甲光洁如镜,鬃毛雪白如云,一双兽瞳清亮而温和,映着兽栏外的月光。它低头蹭了蹭晏鹤卿的肩膀,发出一声低沉的、亲昵的咕噜声。晏鹤卿抬手抚过它的鼻梁,指腹在鳞甲上停了很久。
郗苓霜站在一旁,将吞云剑收回鞘中。她看着晏鹤卿的侧脸,看见他眼眶泛红却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她没有说话。有些时刻,不需要说话。
过了许久,晏鹤卿才转过身来。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哑,可嘴角弯着,是郗苓霜认识他以来最真实的一个笑。
“我娘说界壁深处有东西。玄牝道尊留的。在第九枚碎片的位置,对不对?”
郗苓霜点头。她识海中那头苍青巨兽蛰伏着,此刻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它说第九枚碎片在界壁最薄处,而玄牝道尊在那里留了东西。两件事对上了。玄牝道尊三千年前没有斩天道,可她留了一条后路在界壁深处。那条后路是什么,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知道。
“走吧。”她往兽栏外走去,“去北方。第六枚碎片在极寒之地。”
晏鹤卿将灵兽收入驭兽囊中,快步跟上。檀青从兽栏外的木桩上跳下来,三人穿过栈道往山庄北侧走。走到半路时,一名万兽山庄的长老追了上来,手中捧着一枚玉匣。
“庄主!这是方才灵兽苏醒时从鳞甲中掉出来的。”长老将玉匣打开,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兽牙,牙根处嵌着一圈苍青色的纹路。
晏鹤卿拿起兽牙看了看,递给郗苓霜:“灵兽换下来的乳牙。牙上的苍青纹路是道种碎片的气息浸透三百年留下的。带着它,去极寒之地或许有用。”
郗苓霜接过兽牙,入手温润,苍青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她将兽牙收入怀中,继续往北走。山庄北侧有一条山路通往蓬阙界的北方荒原,荒原尽头是极寒之地。以三人的脚程,大约需要半个月。可怨灵潮和天道之力不会给他们半个月。巫马衍说过天道在蓬阙界的渗透不止一处,素枢宗和阆风剑宗的地脉已经被清理,可万兽山庄地下的天道残留尚未清除。那些残留会拖慢他们的速度。
“你们庄下的地脉。”她边走边说,“天道之力还有残留。我顺路清掉。”
晏鹤卿挑眉:“你时间够吗?”
“清地脉是顺手的事。”郗苓霜走出山庄北门,站在了万兽山庄背后的莽莽林海边缘。夜风从北方吹来,裹着极寒之地特有的干冷气息。她将右掌按在地面上,黑气涌入地底,沿着万兽山庄下方的灵脉迅速蔓延。天道之力在地脉深处盘踞着,被黑气一触便疯狂反扑。可她的道种已经融合了五枚碎片,吞噬之力比从前强了何止十倍。灰白色的天道之力被黑气一层层撕碎、吞噬、封入识海。整座万兽山庄的地面微微震颤了几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山庄中无数灵兽同时仰头长鸣,像是在庆祝什么。
她收回手,站起身。元婴在丹田中安稳盘坐,识海中三千执念安静封存,苍青巨兽蛰伏深处。她的气息沉厚而内敛,可灵压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古老韵味,像是道种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
“走。”她往北走去,脚步轻快而笃定。
晏鹤卿和檀青跟在身后。月色清冷,照在北去的山道上。三人走出万兽山庄辖地时,天边泛起了第一缕晨光。郗苓霜走在晨光中,吞云剑在背后发出极轻的嗡鸣,剑身上的苍青纹路随着她的呼吸明灭如潮。
北方。极寒之地。第六枚碎片。
然后是界壁。然后是上界。然后是天道。
她走在这条路上,从蓬阙界最东端的悬霜峰走到最西端的谶天阁,又从最南端的涿光古战场走到最北端的极寒荒原。三千界的版图在她脚下展开,九枚碎片散落其间。她一枚一枚地取,一程一程地走。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