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老师作业批改不及时,评语不规范……”教导主任坐在主席台上,对着麦克风念。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礼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A坐在最后面一排,低着头。他的黑框眼镜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社团的事,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学校要求每个老师带一个社团,可以两个人一组。A问了很多人,没人愿意和他一起。办公室里问了一圈,走廊上问了一圈。有的说已经和别人组了,有的说不打算带社团。他问过我。我说我已经自己申请了一个社团,批下来了。
他最后是一个人带了一个社团。一个人备课,一个人上课,一个人点名,一个人收材料。社团活动的时间是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我从走廊上路过的时候,看到他的教室里坐了不到十个学生,他站在讲台上,声音很大,但教室里空荡荡的。
升入高二那年,他没有跟上来。他留在了高一。我们上了楼,教室的门牌变了,隔壁的办公室换了人。偶尔在食堂碰见,他一个人坐着吃饭,我端着餐盘走过去,有时候打个招呼,有时候不打招呼。他的黑框眼镜还是那一副,但人瘦了一圈。
后来听到他的消息,是他辞职了。
是在一次教研会上。那时候教研组长已经不是古丽老师了,换了一个男的,叫他C吧。C老师四十出头,汉族,教英语教了二十年,业务能力不错。但我不喜欢他。他说不上来哪里让人不舒服,就是一种感觉——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在你头顶上方游移,从不落到你眼睛里。
那次教研会,A没来。C老师坐在长条桌的顶端,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
“A老师呢?”有人问。
“不来了。”C老师说。
大家沉默了一下。
然后C老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要走就赶紧走嘛,天天在这里碍事。”
这句话落在地上,没有人接。
我看着C老师。他脸上没有表情,好像自己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旁边的几个老师低着头,有的在看教案,有的在转笔。没有人说话。
我想起古丽老师。我想起她在走廊上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付不起这个责任。”同样是面对一个要走的年轻老师,她说的是责任。而C老师说的是“碍事”。
这不是什么大奸大恶。职场里很少有什么大奸大恶。就是这种不大不小的刻薄,不深不浅的冷漠,一天一天地磨着你。
我离开那个办公室,是后来的事。
但我先要讲一讲D老师。
D老师是个山西女孩,应届毕业,比我晚来一年。她长得确实好看,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会多看一眼的好看。皮肤白,个子高挑,穿什么都撑得起来。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好看——每天早上来办公室,妆容是化得一丝不苟的,眉毛、眼线、口红,一样不少。衣服也是一天一套,从不重样。
但她不是古丽老师那种好看。古丽老师的好看是经过时间打磨的,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笃定的气韵。D老师的好看是年轻的、锐利的、带着一股向外扩张的劲。
我不喜欢她。这个“不喜欢”说起来有点没道理——她没得罪过我,她甚至对我挺客气的。但我就是不喜欢她。后来我反复想过这个问题,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不喜欢的是那种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的劲儿。
周云,也是这样的。她一说话,大家的注意力就都到她身上去了。她要去食堂,就有人跟着去。她心情不好,就有人围着她问怎么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所有人的情绪、所有人的节奏,都要围着一个人来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我凭什么围着你转?
D老师就是这种类型。而她确实也有这个本事。办公室里的几个年轻女老师,慢慢都跟她走得近了。她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街,周末一起做美甲。朋友圈里,刷到她们在县里那家新开的奶茶店,D老师坐在最中间,比了个V,其他几个人歪着头靠在一起,笑得很灿烂。
我从来没在那个圈子里。
一开始是我自己不想进去。我觉得没意思。后来是我进不去了。那个圈子已经合拢了,像一个拉上拉链的口袋,我在外面。
D老师的教案写得快。她有个习惯,写完一本教案,马上拿去给教研组长签字。C老师那时候是组长,她拿着教案本站在他办公桌前面,微微弯着腰,手指点在签字栏上:“C老师,您帮我签一下。”C老师就签了。签完她抱着教案本走回座位,脚步轻快。
其他老师还在改教案。她已经是第一个签完的了。
这事让另一个老师不太舒服。叫她E老师吧。E老师是个东北姑娘,和D老师是大学同学,两个人一起从山西考到这边来的。E老师这个人聪明,是真的聪明。她从不跟谁红脸,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跟她说什么,她都认真听着,然后轻轻地说一句“是这样啊”或者“那挺好的”。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E老师和D老师一开始不太对付。原因就在教案上——D老师每次都第一个签完字,E老师觉得她在表现自己。
“你说她急什么啊?”E老师有一次跟我说,语气还是那种温温柔柔的,但话里有针,“教案又不是比赛,写得快又怎样。”
我说:“你不用管她。你只要班上的成绩考得比她好就行了。”
E老师看了我一眼。
“老师这个职业,”我继续说,“成绩最重要。领导看成绩,同事看成绩,家长看成绩。你把她成绩比下去了,教案写得再快有什么用?”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知道这是不对的。教育不该只看成绩,我们的政策文件里也一直在说“不唯分数论”。但在这间办公室里,在这个职业圈子里,这就是事实。一种你改变不了的事实。
后来E老师和D老师的关系渐渐好了。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我和她们越来越远了。准确地说,是她们和我越来越远了。
起因大概是D老师。我不喜欢围着她转,她大概也感觉到了。人和人之间是这样的——你后退一步,她也会后退一步。两步三步之后,中间那条裂缝就宽得跨不过去了。然后E老师也站到了那边。E老师和D老师是大学同学,这层关系本来就铁。D老师和E老师走得近了之后,F老师自然也近了。再加上E老师那时候和一个本地的民族老师在一起了——也是应届毕业的,也是我们那一批的——他们四个人,两个大学同学,再加上各自的男朋友,形成了一个很稳固的小圈子。
公租房也在同一栋楼。上下班一起,周末一起买菜,假期一起出游。五一她们去了喀什,暑假又去了伊犁。朋友圈里的照片,四个人站在那拉提草原上,背后是绿色的山坡和白色的羊群,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是在公租房的另一栋楼。段宴搬过来之后,我的世界就更小了——学校、家、旺财。偶尔和段宴出去吃饭,偶尔一个人去取快递。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看到她们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来,我往旁边让一让,她们也看到我了,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连头也不点。
周五教职工大会结束的时候,是最明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