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七八日,江筠意手上的伤已经结痂脱落,只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稍一用力,伤处仍会隐隐发紧。左夫人见她精神好了许多,就应了她登门道谢的请求,叮嘱多带两个婆子随行,路上仔细些。
孙府门前,江筠意刚递了帖子,孙筝已经小跑着迎了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又心疼又欢喜,"江小娘子!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这几日总惦记着你,想去看你,又怕你还在将养,不敢贸然登门打扰。"她拉着江筠意往里走,"你好端端的,偏偏碰上这样的事。那日如果不是我拉着你入队,也不会惹出这些晦气。"
"二娘子说的哪里话,"江筠意握住她的手,笑着打断,"那日是我自己愿意应下的。倒是孙将军,若不是他及时赶到,我只怕真交待在了那儿,今日特意备了些薄礼,来向将军道谢。"
孙筝这才想起正事,忙引她往正厅去。落座奉茶,两人说了些闲话,孙筝忽然拍了下额头:"哎呀,我险些忘了!前几日我托人从西市寻了瓶安神凝露,说是安神养神最是灵验,你这几日睡不安稳,正该用得上。我先前搁在自己院里,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放在哪个匣子里,下人手脚又笨,我还是自己去寻的好,你先坐着,我这就去取来,"说罢也不等江筠意应声,风风火火地转身出了正厅。
厅内一时只剩江筠意与孙瑾两人。孙瑾今日穿的一身月白常服,少了几分军中的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他肩上的伤已经大好,只在动作稍大时有些不便。
江筠意知道这样的独处机会未必还会有第二次。"孙将军。"她起身郑重行了一礼,"那日多亏将军舍身相救,筠意至今铭感于心。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望将军莫要嫌弃。"她将手边早已备好的锦盒双手奉上。
孙瑾也不多推辞,"江姑娘客气了,职责所在。"他将锦盒搁在一旁的案几上。
"今日登门,除了谢将军救命之恩,其实……筠意还有一桩私心,想向将军请教。"
孙瑾抬眼看着她。
"那日惊马之事,朝廷已有定论,说是马厩失于察验。"江筠意带着些不安,"可我这些日子,翻来覆去总觉得,那日的事并非那般简单。我实在害怕背后若真有人,日后还会寻机再来。"她抬眼看向孙瑾,"将军的见识总比筠意一介女子多些。不知将军认为如何?"
孙瑾听完,慢慢放下茶盏。"江小娘子聪慧。但京城的水,越是清明的地方,越是深不见底。案子既已定,那就是是真的平息了。小娘子只需安心在府中,不去碰不该碰的事,这京城的暗流涌不到你脚下。"
"将军的好意,筠意自然感激。只是若那背后之人真有心再来,我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左府不出门。"
孙瑾的眉心一动。
"我后来听人隐约提起,说那日之后,太仆司的卷宗封得很急,禁军那边的记录似乎也没能留下几分。若这些都是真的,将军难道不觉得,这背后之人也太放肆了吗?今日他们敢在御宴之上惊了马;明日若是真在羽林卫的防区里做了手脚,将军还能护得住孙家吗?"
江筠意看见孙瑾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仆司封档太快,曲江宴当夜又撤走禁军副档,这些异常他自然察觉过。对一个掌羽林卫的人而言,最让人在意的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把出过差错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他重新打量了江筠意一眼,"江小娘子倒是消息灵通。"
"其实我今日敢开这个口,也并非全无凭恃。"她盯着孙瑾,"来京之前,曾有长辈叮嘱,若在京中真到了走投无路之时,可去寻一位佩戴东珠金线双鱼尾、羊脂玉佩的贵人求助。今日也是斗胆一问,将军久在御前行走,可曾见过这样的玉佩?"
话音未落,孙瑾搭在案几边缘的手指猛地一顿。"东珠……"他知道东珠意味着什么。更何况,还是"金线双鱼尾"的羊脂玉佩这样的东西。能佩得起这样的东西必然与宫中有脱不开的关系。他一时想不起究竟在何处何人身上见过。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作伪的痕迹。
良久,门外传来孙筝欢快的脚步声:"筠意,我可算是找着那瓶药了。"
孙瑾深深看了江筠意一眼,"江姑娘今日这份谢礼,孙某不敢轻易收下。此事……容孙某回去仔细斟酌几日。"
江筠意心中一松,微微一福身:"筠意静候将军的准话。"
话音刚落,孙筝已经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青瓷瓶,脸上还带着一路小跑的红晕,"筠意,呐。"
江筠意接过瓶子,笑着谢过,与孙筝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辞。孙瑾送她出门时,在她登车前说了一句:"江姑娘往后若有难处,只管让人往孙府递个话。"
马车渐渐驶远,孙瑾站在门前,望着车影消失在巷口。他转身回府,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命他悄悄留意近日内察司的动向。
与此同时,宫中逸箐殿。
"殿下,江小娘子今日备了礼去了孙府,方才离开,在孙府停留了约莫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明徽执棋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清合。若只是为了谢那日相救之恩,寻常打发人送一份薄礼就行,亲自登门?这些日子,她也让人打听过江筠意的来历。除了那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案,只知道她父母早逝,自幼在越州长大。旁的,再没有打听出什么来。罢了。江筠意如今既已把主意打到孙瑾身上,强行阻拦反倒不妥。
"去跟内库那边打个招呼,"明徽终于落下棋子,"这几日若孙瑾要查太仆司的出入档,就说是我的意思,不必为难他。"
清合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这是……"
"没什么,"明徽看向纵横交错的黑白子,"我只是想看看,她究竟能到哪一步。"
清合应了一声,退下了。
明徽看着棋盘沉思。现在很多问题的答案,她暂时都不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