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富收押以后,澄州并没有立刻太平。
九仓开了六仓,仍有三仓的粮属于外地客商,不能因东家恰好同周家做过生意便一概充公。三百零七份田契中,有八十一份四至不清,四十六份没有原主露面,还有十七户早已举家迁走,连亲邻也不知去处。
温县令看着堆到肩头的卷宗,第一次觉得选择太多也未必全是自己的毛病。
“一件案子结了,怎么反而多出这么多事?”他问。
陆昭道:“因为从前这些事都压在一张假结报下面。”
“那我这判词要写到何时?”
“周大富的先写。其他各归各案。”
温县令想了想:“有理。我方才竟想把三百户田契一并写进,难怪第十七稿还是不顺。”
他把厚厚一摞草稿分开,终于像把一团乱麻找到了线头。
城里的米价在第七日落下来一成。
不全是因为官仓放粮。九仓的实际存数公开以后,原先观望的外地粮船敢靠岸了;几家怕被牵连的粮铺主动开仓;船行会也把滞港货物重新排了泊位。粮开始流动,价才真的松。
崔记米铺每日仍只卖十石。
有人劝崔大刀趁官仓开粮多进些货,扩大铺面。她算了三遍账,摇头:“我吃不下。”
“米又不是叫你吃。”沈峥说。
“生意也会噎人。一下进五十石,受潮、压价、赊出去收不回,我这半间铺便没了。”
她只多雇了阿杏半日,又同方六约好每三日拉一车。米铺慢慢长,不借侠名撑大门面。
郭平也有了去处。
陆昭替他在澄州一家抄经铺找了夜间誊簿的活,工钱比驿卒少两成,好处是白日可以替人送普通书信,路仍没断。郭平回信说先做着,等灾案要再递证,他还认得每一处驿路。
谭掌柜拿回部分料款后,没有扩大棺材铺。他先把拖欠学徒的三个月工钱补齐,又买了一批便宜松木。
“总有人用得上。”他说。
这话听着不吉利,却是实话。
临河来的消息也陆续到了。
小满如今上午在谭记认字,下午去灾民营帮分粮。他把原先记人的石子洗净,分给营里孩子玩抓子;自己的第一笔工钱没有买糖,买了一小册最便宜的空簿,第一页仍不会写名字,只画了一颗圆石。
汪照母亲的药已续上。他继续跑船,却同船行签了明契:不接无货名的夜船,药钱从每趟工钱里固定留出,不再临时向盐粮商借高利。
程直仍当捕快。县衙让他押送莽七回临河候审,他一路没有替莽七松枷,只在歇脚时多给了一碗水。
赵禾娘的信最短。
争议田还没有正式发还,暂缓收租令却续到了来春。赵家湾新插的秧苗活了大半,旧界桩也收入白沙县档。信里夹着一片已经转黄的稻叶。
“田还没拿回来,算赢吗?”沈峥问。
陆昭道:“若她本来连下种都不能,如今算赢了一步。”
“每次都只赢一步。”
“人走路也是一步一步。”
沈峥把稻叶收进家书旁。
她曾经总想一刀把事情劈成两半:恶人倒下,好人得救;仓门打开,粮便进碗。走完江南这一段,她才知道门后还有路,路上还有秤、船、账、锅,以及许多不肯把自己一生交给侠客替他们决定的人。
刀仍有用。
只是不能拿它当所有人的腿。
沈峥离开澄州前,崔记米铺接了第一笔赊账。
来赊米的是稻神社东沟俞老汉。他儿子修堤伤了腿,家中稻种又欠着十五斤新谷。老人想赊一斗糙米,待来春卖竹器归还。
崔大刀没有立刻答应。
她问了住址、家中人口、竹器每月能卖多少,又托同村来买米的人作保。最后写下一张契:赊糙米一斗,不计利;每月可还米,也可用竹筐折价;若遇水旱,双方重新商量,不得以田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