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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灯怕黑（第1页）

铁灯不肯上船。

柳家的护船已经解开缆绳，三十袋盐压得船舷离水不过半掌。高九站在船尾催了两遍，高大护院仍立在岸上，腰挂六只灯笼，手里还提着第七只。

七团火把他从头照到脚，地上却看不出一块完整影子。

“船上不许点灯。”高九压着火气，眼睛不住往码头外瞟，“你提这么多，是怕青砚刀看不见咱们？”

铁灯没有理会讥讽。他屈膝试了试舱板，又往黑沉沉的河面看了一眼，喉结轻轻动了动：“留一盏。挂船尾，罩三层布。”

“一盏也不行。”

高九话音刚落，船板下忽然钻过一只河鼠。铁灯抬手弹出石子，石子没有打鼠，只钉在它右前方的缝里。河鼠受惊掉头，转眼没入盐袋。

高九怔住：“你看见了？”

铁灯握紧灯柄，神情仍不自在：“没看见。它右后脚沾水，声音不一样。”

怕黑是真。

听声辨位也是真。

高九只得退一步，许他把灯挂在岸边，等船离开三十丈再由小弟熄掉。铁灯这才登船。他坐在最靠外的位置，背不肯朝向河心，手边放一根铁尺，尺尾缠着防滑麻绳。

船刚出岸，尖脸小弟便沿堤追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隔着十几步挥手：“改走第二湾，贴官船！”

高九尚未答应，下游又冒出豁牙小弟。那人鞋跑丢了一只，踩着泥冲到水边：“曹账房说第三湾，子时换牌！”

两道消息撞在船头。

河水拍板，铁灯腰后的最后一团光也在此时被岸上小弟吹灭。他呼吸顿时急了，却没有乱动，只把铁尺横在膝上，侧耳分辨两人的脚步。

高九来回看着岸上：“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尖脸小弟抢先指向对岸，语气极笃定：“他是陆昭买通的人！我亲眼看见蓝皮册写二湾官船。”

豁牙小弟气得向前一步，脚下泥水飞溅：“蓝皮册是假的！你前日还拿柳家的消息去赌摊换钱。”

两人越说越响。铁灯忽然把铁尺向右岸一掷。

尺端钉进一只空盐篓。篓后传来闷哼，一个藏在芦根旁偷听的小弟抱着手腕滚出来，怀里还掉出半块七号船牌。

“他踩断湿芦苇，又把气憋得太响。”铁灯伸手，准确接住被船身带回来的铁尺，“再吵，今夜半条河都会知道。”

高九原本想拿怕黑取笑他，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船转过第一湾，前方忽然响起一声铜片轻鸣。

不是梆子。

是有人横在浅水里的浸水细索，被船碰过以后牵动岸边铜片。铁灯立刻抬手，护船上的桨同时停住。

“我们还没到索前。”高九盯着黑暗，声音发紧，“前头已经有船？”

铁灯闭上眼。他原本便看不清，闭眼以后反倒不再同恐惧较劲。远处六支长桨齐落，船身宽，吃水重；船头硬牌被布包着，每逢浪起，木牌便敲一下铁环。

“官船。”他低声道，“后面还贴着一条小舟。”

高九想起曹半页套反的蓝册，脸色先白后红。他不知道那条小舟是柳家安排，还是别人故意引来的饵。

岸上第三处忽然亮起两盏灯。

尖脸小弟说那是催船。

豁牙小弟说那是停船。

铁灯握着铁尺，额角渗出冷汗。他怕的从来不只是黑，而是在黑里每个人都说自己看见了路。

“贴官船尾浪。”高九终于作出决定，“若前头是饵，官牌替咱们挡；若不是，第二湾照常换货。”

护船悄然加速。

铁灯没有反对，只把脸转向芦苇最密的西侧。那里传来极轻的一次篙响，力道大得不像寻常船工。

有人正乘一叶窄舟，从另一条水道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