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了一天雨。
雨不大,是山里那种绵的雨,落在瓦上不出声,只是把整座院子泡得发软。青石板上一层水光,灶间的柴潮了,烧起来一屋子烟。
林青瓷在祖母的房间里做了一件事,一做做了整整一个白天。
她把二十个人名,一张一张写在卡片上。
卡片是裁开的旧信封,祖母箱底翻出来的,纸硬,一面写过信。她在空白那一面写名字,底下写三行:死亡时间,年龄,死因。
写完一张,拿米汤钉在床对面的那面墙上——小时候贴奖状的那面墙。她没有图钉,就用饭粒。饭粒软,能钉住纸,也能一抠就下来。
二十个人名,一面墙。
到傍晚,那面墙上已经有了一条浅浅的线。她用一根从针线笸箩里翻出来的黑棉线,把卡片串起来——不是按姓名,是按年份。
线从左到右走:一九八九年,一九九一年……中间断了一截,断得很干净,空着六年的位置。然后是二〇〇一年,二〇〇二,二〇〇三。又断。再往后,只有一张,孤零零挂在最右端,纸还是白的,字还是新的。
今年。七月。
她站在墙前面,退到门口去看。退到门口,那面墙就不像名单了,像一条经脉——中间的断口一目了然。
一个村子,三十年,死法只有两种:病,和意外。二十个女人,全是病和意外。
——这不是死亡记录。这是一张用药单。
她退开两步,重新看这条线。
看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漏了一个人。
墙上今年那一栏,她只钉了一张卡片——祖母。可她重新捋了一遍今年七月的日子,发现这个村子里还有一个人"病"过。
王阿婆,七十八岁,住在村西头,是祖母打小一起长大的老姐妹。今年春天,她在自家院子里"滑了一跤",髋部骨裂,在县医院住了十一天,回来以后就没下过床。
她本来没往这上面想。她想到的是另一件小事:祖母守灵那几晚,她在灵堂外面见过王阿婆一次。老太太坐在墙根一只小凳上,一直没有进门,也没有说话,坐了一个多钟头,被一个中年女人扶走了。
一个下不了床的人,来送了祖母一趟。
她把这个名字写在第二十一张卡片上,钉在最右边。死因那一栏,她没有写,只写了两个字:待查。
钉完,她退到门口看那面墙。今年这一栏,两张卡片。一张是死的,一张是还没写的。
——
"青瓷。"
大伯母的声音从堂屋那头传来。
林月桂端着东西进来,肩上搭着一块塑料布遮雨。她把塑料布抖了抖,挂在门框上,顺着门框往下淌水。
"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她把一只搪瓷盆放在条桌上,掀开,热气腾起来,"给你煮了碗粉。你婆走的时候剩的腊肉,我炒了一点点。吃。"
林青瓷道了谢,接了筷子。
林月桂五十五岁,个子矮,背有点驼,走路快,说话也快。她这些天每天都来,送饭,扫地,替她"看人家脸色"。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错——周到,妥当,像一个真心实意心疼侄女的人。
她今天没有马上走。她在门边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
"青瓷,"她说,"你还要住多久。"
"看情况。"林青瓷说。
"哦。"
"大伯母有事?"
林月桂笑了一下,那笑不太成形。"没有。"她说,"就是村里人问。都说你在省里做官,公家的人忙。"
"我不是做官。"
"哦。"
她又擦了两下围裙。这一次,她终于开口了,说得很快,像是怕说得慢了就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