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会议室又安静了。
老周低着头翻文件,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老板留缓冲的时间。陈德明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跟恒瑞打了十四年交道,跟赵老板每年至少见二十面,过年互相发过拜年短信。十四年的交情,原来全是别人棋盘上摆好的子。
“现在的问题不是生气。”姜嫣婕的声音把所有人从沉默里拉出来,“问题是怎么办。”
姜父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用了大概十秒钟把情绪压下去。再睁眼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稳了。
“你说。”
“直接撕破脸,不行。”姜嫣婕说,“许砚辞会顺水推舟,承认这两家是他的人,然后反过来将我们一军,说我们商业不诚信,跟供应商的关系如此不堪。他丢的只是一颗棋子,我们丢的是整个供应链的信誉。”
“那就这么算了?”姜父的声音里还有余怒。
“不撕破脸,不等于算了。”姜嫣婕说,“我们要把这两只眼睛变成两只喇叭。”
陈德明抬起头:“喇叭?”
“恒瑞和宏达虽然断了供,但还没完全撤干净。尾款还在走,最后一批货的售后还没结清。许砚辞让他们断供,但没让他们跟姜氏彻底断联。赵老板和钱老板每周还会给方致远打一次电话,汇报姜氏这边的动向。这条线还在。”
她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马克笔,写下三个字:假消息。
“从今天起,姜氏内部所有跟经营状况相关的信息,分三种放出去。第一种,通过正常渠道对外发布,这是给市场看的,真的。第二种,通过采购部对供应商发布,这部分半真半假。第三种,通过恒瑞和宏达这条暗线,专门放给许砚辞看的。”
她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每个圈里写了几个字。
“第一条:姜氏现金吃紧。这是给许砚辞看的。让他觉得断供这一刀砍对了,姜氏正在流血,快要扛不住。”
“第二条:新产线扩建计划暂停。让许氏以为我们连自救的力气都没了,不可能开辟新的供应渠道。”
“第三条:”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在座的人,“姜氏内部出了问题,父女意见不合,正在吵。”
老周从文件上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
“这条最要紧。”姜嫣婕说,“许砚辞最怕的不是姜氏有实力,是姜氏齐心。只要他相信我们内部在吵,他就不会加码,只会等着看我们内耗。他越等,我们准备的时间越长。”
陈德明听完,半天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恒瑞一百多份采购单,跟赵老板喝过不知道多少顿酒,每次喝多了都拍着对方的肩说“老哥,来年继续”。十四年。他做了十四年的采购总监,自以为看人看货看行情都准,结果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安插了两颗钉子,钉了六年。
他忽然觉得脸上发烫。不是气的,是臊的。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涩了,“这件事,是我的责任。”
“不是你的责任。”姜嫣婕说,“许砚辞要埋线,换谁做采购总监都会被埋。他能绕开你,也能绕开别人,因为他选的人本来就不在你的审查范围之内。赵老板是建厂初期就跟你认识的,那时候你还没进姜氏。这种关系不是你能管得住的。”
陈德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但是,”姜嫣婕的语气微微一转,“从今天起,采购部要做三件事。第一,所有在合作供应商的背景信息重新核查一遍,包括股权穿透、实际控制人、跟竞争对手有没有关联关系。我给你两周时间。第二,以后所有超过五十万的采购合同,法务必须同步审核。第三……”
她看了一眼陈德明。
“你内部也要整一整。采购部哪些流程有漏洞,哪些环节可以被绕过去,你自己最清楚。不用给我交报告,自己改。”
陈德明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不是做样子的那种,是实打实地弯了九十度。
“明白了。”他说。声音很沉,但很稳。
十四年的老关系被撕开的时候,疼是真的。可疼过之后,他反而觉得心里清楚了一些。有些窟窿不是因为粗心才有的,是因为太信人了。信人不是错,错的是信了之后不查。从今天起,他要把这个“不查”两个字从采购部抹掉。
会议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老周走之前把那份合同汇编收好,夹在腋下,犹豫了一下,回头说了句:“大小姐,恒瑞和宏达的合同里有几条隐性关联条款,如果要追究违约责任,证据链还差一环。沈律师那边在跟,有进展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姜嫣婕点头。
姜父走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看着投影仪还没关,投射在白幕上的最后一张股权穿透图还亮着。那些箭头和方框像一张蛛网,把他六年来的信任一根一根地钉在上面。
他没关投影仪。他走了。
走廊里,他走在女儿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忽然停下来。
“丫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姜嫣婕愣了一下。她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父亲问的不是时间节点,而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