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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说这辈子就够了（第3页）

"便签？"

"你给我的那张便签。上面有一行字被划掉了。"

姜嫣婕想起来了。她确实给过他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些信息，但有一行字被她划掉了。她当时以为他不会注意。

"你看到了？"

"看到了。被划掉的字是下辈子。"

她的手指又收紧了。

"你划掉它，"他说，"但你写的时候笔尖用力了，纸面上有凹痕。我把纸翻过来，对着光，能认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划掉它，"她说，"是因为我不信有下辈子。"

"但你写了。"

"写的时候……还没想清楚。"

沈聿白没有追问。他端起保温杯，给她面前的杯子又倒了一些姜茶。热气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柔软的线。

"我不信有下辈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这辈子就够了。"

这句话她说过一次了。上一次是在花园里，隔着窗户，他听了个含糊。这一次她对着他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杯子放下，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够了。"他说。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分量，像是承诺，又像是回应。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吹散了一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露台的地面上，两条影子几乎挨在一起，又被风微微吹开，然后再合拢。

姜嫣婕没有看他。她看着江面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圆得像一面镜子，映着所有人的心事。

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的那个夜晚。火光把一切都烧成了红色，她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冷的瓷砖，耳朵里全是火焰吞噬东西的声音。那种声音不像她想象的那样轰隆作响，反而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木头和铁皮，细碎的、密集的、越来越响。

那时候她想，如果有来生，她一定要做一个清醒的人。不做梦，不幻想，不期待。

可是她没想到，来生里也会有一个人，梦见她的火。

楼下传来姜建国中气十足的声音："楼上两个，给我带橙子下来！"

姜嫣婕回过神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但比她今晚所有的表情都真实。

"走吧。"她站起来，腿因为坐太久了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沈聿白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手碰到她大衣袖子的瞬间，两个人都停了一拍。然后他松开了，她站稳了。

"橙子在厨房。"她说。

"我知道。"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两个人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像一段不整齐的合奏。走到一楼的时候，沈聿白侧了侧身，让她先走。她没客气，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挂着几幅老照片，是姜家以前的合影。有一张是姜嫣婕五岁时候拍的，骑在姜建国肩膀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旁边站着年轻的姜建国，意气风发，腰间别着传呼机，头发梳得锃亮。

沈聿白走过那张照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他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小女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从侧门出去，走到院子里。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地砖缝里的小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姜嫣婕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老宅的屋脊上面，像一枚被擦得锃亮的银圆。

"橙子拿好了？"

"拿好了。"

"走吧。"

他们走过院子，穿过月洞门，走到前院。姜建国在客厅里等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看到他们进来，他伸手接过橙子，看了沈聿白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

"外面冷不冷？"

"还行。"姜嫣婕说。

姜建国哼了一声，那个"哼"里面有很多东西。有当父亲的直觉，有老江湖的精明，也有一点"我不说什么但我什么都知道"的意味。

他把橙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看了看窗外。月亮挂在老宅的屋脊上，银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出一块亮堂堂的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