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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座残(第2页)

裴澈转头。

沈知微将一册公簿摊开在案上。那是按察司日常记录,页码本应连续,骑缝朱痕本应相衔。她指着其中一处断口:“自十三日至十七日,缺了四页。”

裴澈低头去看。那几页的装订线极新,与旧册颜色不合;页脚处原本应有骑缝朱印,如今只剩半枚,断口齐整,像是被人用刀裁去。

“按例,公簿缺页须三日内补录,并注明缘由,钤补印。”沈知微道,“这里没有补录,也没有补印。”

堂中安静下来。

裴澈伸手抚过那道断口。纸边并不毛糙,反而干净得过分。公簿朱痕本是防篡改的凭据,如今朱痕仍在,页却没了。真相被撕毁之后,总还会留下一些残痕;可若连残痕都被水浸过、被裁去过,那便不是疏忽。

“缺页与残页,未必是同一处。”裴澈低声道,“但都在周鹤鸣死前。”

沈知微点头,没有多言。她将残页重新托好,又把登记册与副本册并排放齐。她的神情仍旧冷静,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极浅的寒意。

正堂外忽然传来靴声。

那靴声不重,却极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堂中人的呼吸上。门外属吏通传,声音压得很低:“节度使崔公至——”

裴澈抬眼。

帘幕被人从外掀起,先进来的是一名按刀牙将。那人身形高大,甲叶乌沉,腰间刀柄磨得发亮,却没有出鞘。他入堂后并不行礼,只微微侧身,让出后路。

裴澈认得此人身份——崔府牙将顾横。崔明峤身边最沉默的一把刀。

顾横之后,节度使崔明峤缓步入堂。

他穿一身深色官袍,衣纹平整,腰间玉带无一丝晃动,面容端方,眉目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仪。若不看他身后顾横按刀的手,只看他神色,倒真像是来慰问灾情的长者。

“裴使君。”崔明峤开口,声音温和,“灵堤新溃,按察司事务繁重,本使特来看看。”

裴澈拱手:“崔公亲至,下官惶恐。”

崔明峤目光在堂中扫过,最后落在周鹤鸣的空权座上。他的视线只停了一瞬,便移向案上遗物。

“周使君病逝,实在可惜。”他叹了一声,“他任按察使多年,素来谨慎。如今人既去了,遗物依例封存便是,也不必叫下面人妄议,免得扰动人心。”

裴澈垂眸:“下官正命人依例封存。”

“如此甚好。”崔明峤微微颔首,语气仍旧平和,“眼下灾情未定,民役未安,山中妖气又因灵脉波动而起。备妖大局,最要紧的是一个稳字。按察司新任,当先恢复秩序,核灾抚民,调配药粮,不宜旁骛。”

他说得从容,每个字都像放在秤上称过。裴澈听得出,那不是寻常慰问,而是借着灾情,把一只无形的手按到按察司的案上。

崔明峤又看向沈知微手中的公簿与残页匣,语气未变:“这些文书,最易在灾后生乱。封存要严,副本要清,莫叫无凭无据的东西传出去。”

沈知微低头道:“已按骑缝例登记,副本另存。”

崔明峤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沈录簿做事细密,难怪周使君在世时也曾称赞过。”

这句话落下时,顾横的目光从空权座移到案上,又从案上移到沈知微袖口。他没有说话,可按在刀柄上的手始终未松。那种压迫感不来自刀,而来自他站在那里,便像一道随时可以落下的令。

裴澈心头微沉。

崔明峤没有露出任何贪念,也没有提及残页上的字。他只说稳定,只说备妖,只说大局。可正是这种温和,让人更难抵挡。仿佛任何追查、任何疑虑,只要与“大局”相抵,便都成了不合时宜。

“崔公所言极是。”裴澈道,“灾情为重,下官自当先复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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