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峤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裴使君明白便好。节度使司已调兵备防,粮役与堤防人手也会统筹。按察司每日灾情动态,须报本使处会核,免得令出多门,误了备妖大事。”
裴澈拱手:“下官遵命。”
崔明峤又看了一眼空权座,像是对逝者致意,又像是对这座正堂最后确认。随后他转身离去,顾横随之退出。靴声渐远,堂中却仍像压着一层看不见的甲叶。
直到帘幕落下,沈知微才低声道:“他要的不是慰问。”
裴澈望着门口:“他要的是动态。”
“也是提醒。”沈知微说,“提醒我们,有些东西不能查得太快。”
裴澈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案上那半页残片。崔明峤来得太巧,巧得像早就知道按察司会翻出什么。可若说崔明峤知道残页,又未必。他真正知道的,也许是周鹤鸣死前曾留下过什么。
“残页若只入正库,未必安全。”沈知微道。
“所以副本不能少。”裴澈说,“原件封存,副本另存。缺页处继续查,但不要声张。”
沈知微点头。她将公簿合上,指尖在缺页断口处轻轻一压:“周鹤鸣若真是病逝,为何要裁去死前数日?若有人裁页,为何又留下这半页残片?”
裴澈看向空权座。
烛光被门风吹得低了一瞬,黑檀座面沉入阴影,只有扶手上一线冷光未灭。那座位不再像一个空位,而像一道被权力抽走之后留下的缺口。周鹤鸣坐在那里时,也许曾写下什么;他倒下之后,那东西便被水浸、被裁、被藏,最后只剩半页残痕。
“也许,”裴澈缓缓道,“他想留下的不是死因,是堤。”
沈知微抬眼。
裴澈的目光落在“总闸”与“灵脉”几个字上。灵堤溃口至今未完全修复,堤基灵材断面、锁煞走向、灵脉调度,桩桩件件都压在灾情之下。若周鹤鸣死前曾察觉总闸调度有异,那么他的死便不可能与溃堤无关。
他忽然想起后署病坊里,阿蘅的药炉仍靠那批来路未明的旧方吊着。堤溃之后,药源本就紧绷;若灾情再被“大局”二字层层裹住,药与粮都会成为旁人手中的筹码。救灾要稳,可稳若只是表面秩序,底下溃口只会越撕越大。
“崔明峤要稳,我们便先稳。”裴澈道,“但稳不是不查。”
沈知微听出他话中之意:“你想从堤基入手?”
“残页上有总闸、灵脉。”裴澈道,“公簿缺页在司中,堤基在灵堤。若有人动过手脚,堤基不会全然说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明日,我亲赴灵堤溃口,看堤基。”
沈知微没有劝阻。她只将案上文书一件件归位,动作仍旧细密。她知道裴澈一旦做出这个决定,便不会再被崔明峤几句大局之言拦住。只是从此刻起,按察司的每一步,都会落在节度使司的目光里。
夜深后,堂中烛火渐矮。
沈知微将残页托于油纸之上,登了拾获条目,又在残页与登记册的接缝处钤下骑缝小印。朱痕鲜红,压住水浸的纸边。她随后取来一册空白副本,将描摹下来的字迹编入其中,封皮贴签,写得端端正正。
做完这些,她指尖微顿。
崔明峤的话仍在耳边,顾横按刀的目光也尚未完全散去。正库封存固然合规,可若有人能裁去公簿数页,便能再裁一次。沈知微垂眼看着那半页残片,终于将它轻轻夹入袖中副本的夹层里,又以一道细签压住袖口。
那半页纸贴着腕骨,轻得像没有重量,却又冷得像一块未化的水。
裴澈站在空权座前,没有回头。
烛火又晃了一下。黑檀空权座在光影里显出一道深沉的轮廓,扶手冷亮,座背旧铜纹半隐在暗中。它不再只是周鹤鸣留下的座位,而像一张合拢的匣,安静地停在正堂中央,等待下一个被吞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