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半透明,像是从雾里捞出来的一截影子。他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委屈,见洪逾终于停下,像见了救星似的,凑上来:
"大哥,我跟你说,我们这栋楼都传开了——三楼新搬来个小哥,真能看见我们。我排了一晚上队才轮上,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洪逾:"……"
排队。它们还排队。他在心里咆哮:你们这些魂,生前都是搞过团建是吧?排队,还知道排队,我是不是还得给你们发个号?
"你认错了。"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什么也看不见。我近视。"
"你近视个鬼!"年轻男人急了,"你刚才明明盯着我看了一秒钟!你以为你装得像,其实你每次路过我们的时候眼睛都是躲的,躲得可明显了!"
洪逾:"……"
他活了二十二年,装瞎装了二十二年,第一次被人——被鬼——当面拆穿,说他装得"可明显了"。他一时竟不知该恼火还是该反省。二十二年啊,他练了二十二年的装瞎神功,在老家那个小城横行无阻,从来没被人看穿过——结果来雾城第二天,被一个排队办事的鬼给破了功。
这城市到底什么风水?
年轻男人趁热打铁:"大哥,我不白求你,就带一句话!你帮我告诉我妈,就说……就说我挺好的,让她别老去我坟前哭了,雾大,路滑,她膝盖不好。"
洪逾张了张嘴。那句"你认错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问:"……你妈住哪?"
年轻男人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忽然,他的脸色变了。
他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看向洪逾身后。然后,他脸上的血色——如果鬼有血色的话——唰地褪了个干净,话都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人"嗖"地缩进雾里,不见了。
楼道口的雾,霎时空了。
洪逾愣在原地,缓缓回头。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很高,清瘦,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肩头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已经在雾里站了很久。他眉目深静,线条利落,像雾城的夜——不冷,但深,深得一眼望不到底。他没打伞,也没看洪逾身后那个年轻男人消失的方向,只是看着洪逾。
洪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谁啊?"
那人没答。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夜雾里浸润过的凉意,却是一句陈述句:
"你看见他了。"
洪逾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硬撑着:"……谁?我看不见。我近视。"
"你刚才问他,他妈住哪。"
洪逾:"…………"
完了。全被听见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警惕地打量对方:"你是他家属?还是居委会的?我告诉你,我这人胆小,半夜在楼下堵人的我一律当坏人处理。"
那人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牵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太浅,几乎算不上笑,却让那张清冷的脸整个柔和了一瞬。他说:"我不是坏人。"
"坏人都不说自己是坏人。"
"嗯。"那人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我说我不是。"
洪逾被他这个逻辑堵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那你大半夜站我家楼下干什么?"
那人沉默了片刻。雾在他身边缓缓流动,他站在雾里,像站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路过。"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