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洪逾差点笑出声,"你从哪儿路过到这儿?这条路是死胡同,尽头就我们这一栋楼!"
"……嗯。"那人又沉默了一下,"以后会常来。"
洪逾:"……"
这人说话怎么一句一个坑。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怂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怪人,深更半夜在你家楼下跟你打哑谜,你居然还能跟他聊起来——你是不是傻?可不知怎么的,眼前这个怪人,让他莫名地……不害怕。明明深更半夜,明明素不相识,明明他该警惕,可他就是不害怕。甚至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像小时候在孤儿院,院长阿姨夜里查房,轻轻给他掖被角时的那种安心。
他被自己这个联想惊到了,赶紧甩甩头,把脑子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温情赶走:"那……谢谢你啊。刚才那个,他跑了,是你吓跑的?"
"他没跑。"那人说,"他只是……怕我。"
"怕你?"洪逾上下打量他,"你看着挺面善的呀。"
那人没有接话。他看着洪逾,目光深静,看了两秒——洪逾觉得那两秒长得过分,长得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时光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那个年轻人眉眼清清楚楚。白,白得不像个常晒太阳的,五官生得秀气,眼尾微微上挑,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尊上了釉的瓷——好看是好看,总让人觉得轻轻一碰就要碎。偏偏他嘴上还硬撑着,一脸"我不好惹"的架势,跟那张脸配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又说不出的鲜活。霍方舟看了两秒,才收回目光,说:"夜里雾重,早点回去。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东西,敢在你楼下堵你了。"
洪逾愣了愣。这话说得太自然了,像承诺,像理所当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谁啊凭什么替我担保",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哦。那、那我上去了。你也早点回——你家在哪儿啊?"
"临江大学。"
"大学老师?"
"嗯。"那人顿了顿,"考古系,霍方舟。你要是想找我,去考古系一问就知道。"
洪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霍方舟。他点点头:"我叫洪逾。三点水的洪,逾越的逾。在云帆科技写代码的。"
他说完就有点后悔——人家又没问他,他报这么全干什么?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洪逾,你完了,你对一个陌生人报户口报得比相亲还积极。
霍方舟把那个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念得很轻:"洪逾。"
不知怎么的,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像念一句等了很久的经文。
洪逾的脸莫名有点发烫。他飞快地说:"那我上去了!再见!"逃也似的冲进单元门,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开门,关门,靠在门板上,心脏咚咚地跳。
他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走到窗边,偷偷往下看。
雾里,那个叫霍方舟的人还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站在路灯下,肩上的水珠在灯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落了一肩的星子。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慢慢走进雾里,背影被雾一寸一寸地吞没。
洪逾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不知怎么的,空了一下。
他甩甩头,去洗了澡,躺到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深静的眉眼,清冷的声音,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以后会常来"。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清醒一点,那就是个说话一句一个坑的怪人,你连他是人是鬼都没搞清楚,想什么呢?你今年二十二了,不是十二,能不能别这么没出息?
可骂完自己,脑子里还是那张脸。
他最后认命地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想:完了,他好像,对一个来路不明的怪人,一见……不,他才没有一见钟情。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眼熟。对,眼熟。虽然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爬起来,走到窗台边。
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给它浇了点水。
"也不知道谁伺候的你。"他嘀咕,"反正从今天起,我伺候你了。你可争点气,别死了。"
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像在应他。
洪逾看着它,忽然觉得,这盆绿萝,好像也挺孤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