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魂终于转过头来。它的眼神浑浊而茫然,像隔着一层很厚的雾。它看着洪逾,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啊,对,等我儿子。他快放学了。"
它说着,又转过头去,往桥那头张望。
洪逾心里堵得慌。他蹲下来,蹲到与老魂平齐的高度,轻声问:"大爷,您儿子……多大了?"
"九岁。"老魂想也不想,"上三年级,坐在第三排。他娘给他缝的书包带子,总松,我每天给他系一回。"
洪逾的鼻尖一酸。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您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老魂愣了一下。它像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多久?我……我每天都来啊。来了他就放学了。来了……就能接着他了。"
洪逾蹲在它面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想告诉它,你儿子已经长大了,搬走了,你等的那个九岁的孩子,四十年都不会再从桥那头走过来了。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一个等了四十年的父亲,听明白这句话。
身后,霍方舟的声音传来,不高不低:"摸摸它的手。"
洪逾回头看他。
"渡魂人看魂,是用眼睛。让魂看你,是用手。"霍方舟说,"你摸摸它,让它看看你。"
洪逾转回头,看着老魂伸出来的、干枯的手。那手半透明,在暮色里泛着一点灰白的光。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它。
掌心一凉。我靠,真凉。他在心里打了个哆嗦,忍住没缩手——这要是搁平时,他早跑了。可他没跑。他握着那只干枯的手,感觉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像握住了一捧冰过的旧棉絮。可就在他握紧的瞬间,老魂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
它定定地看着洪逾,眼神一寸一寸地清明起来。它看着洪逾年轻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干枯的手,看了看桥下的江水,看了看桥那头空荡荡的路。暮色里,桥那头没有背着书包的孩子,没有放学的铃声,只有风,和越来越浓的雾。
老魂怔住了。
它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聚起一点水光。它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怎么在这儿?我儿子呢?"
洪逾握着它的手,喉头像塞了一团棉花。他哑着嗓子说:"您儿子……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老魂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多大?"
洪逾不知道。他转头看向霍方舟,霍方舟轻轻摇了摇头。洪逾只好说:"很大了。比我都大。他……过得挺好,搬去别的地方住了。"
老魂怔怔地站在柳树下,站了很久。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桥头的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它半透明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纱。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洪逾握着的手,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哦……都这么大了啊。"
它抬起头,望向桥那头。雾在桥那头缓缓流动,远处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它亮的,可它看着那片灯火,眼神却渐渐平静下来。
"那我就不等了。"它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长大了,用不着我接了。我……我也该走了。"
它松开洪逾的手。洪逾感觉掌心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像握着的冰在慢慢融化。老魂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它佝偻的背脊在暮色里慢慢直起来,像一棵舒展了四十年终于不再绷着的树。
"后生。"它忽然开口,"谢谢你。"
洪逾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谢你看见我。"老魂说,"四十年了,你是头一个看见我的。"
它说完,转身,向着桥那头走去。它走得不算快,背脊却挺直,像一个终于放下重担的人。洪逾看见它走到桥中央,身形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淡成一线几乎看不见的轮廓,最后,像一缕烟,散在江风里。
桥头安静下来。只有江水,还在桥下无声地流。
洪逾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像一捧刚融化的雪。他忽然觉得鼻尖发酸,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哭什么?你送走了一个等了四十年的老头,让他儿子不用再被一个死人在桥头等了四十年,这是好事,你哭什么?——可骂着骂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骂骂咧咧地吸了吸鼻子:"……靠,雾真大,迷眼睛。"
他想起老魂说的那句"你是头一个看见我的"。
二十二年来,他第一次,没有躲。
身后传来脚步声。霍方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桥头,看着暮色里的江水。他没有说"你做得很好",也没有说"别难过",他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