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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第3页）

洪逾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以后会习惯的。"霍方舟说。

洪逾正要点头，又听见他补了一句：

"也不用习惯。每次都不习惯，才是对的。"

洪逾一愣，转头看他。暮色里，霍方舟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望着江面，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会难过，才说明你渡的是魂，不是物件。渡魂人要是哪天渡得麻木了——"他顿了顿，"那才是真的该收手了。"

江风拂过桥头，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洪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没那么堵了。他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你这话说得还挺有文化。"

"考古系，教了三年书。"霍方舟淡淡道，"灌鸡汤是基本功。"

洪逾被他这句冷幽默噎了一下，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最后憋成了一声闷哼："……走吧，回去。饿了，请你吃关东煮。"

那天晚上，洪逾回到雾柳苑，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他想着老魂那双清明的眼睛，想着那句"四十年了，你是头一个看见我的"，想着霍方舟说的"每次都不习惯，才是对的"。

他翻了个身，正要闭眼，忽然，窗台边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婉清坐在窗台边，没有绣花。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旧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正看着他。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脸色比上次更白了一些，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

洪逾坐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压着那张从嫁衣夹层里取出的信纸。他白天回来时，把它夹在了一本旧书里，压在枕下。

婉清的目光落在他枕边，轻声说："那是……给长河的。"

洪逾的手一顿。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枕下抽出那张信纸，展开，借着月光看了看那几行娟秀的字。字迹他白天已经读过一遍，此刻再看，那些洇开的字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满月那天，我渡你过河。"他说，"你亲手交给他。"

婉清怔住了。她看着洪逾，目光微微晃动，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他……真的在河那边等我吗？"

洪逾张了张嘴。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老柳桥上，他第一次放开灵识去"接"那个老魂时，江风里似乎裹着一丝极远的声音——像有人在水底，一声一声地喊着什么。当时他以为是错觉，此刻想起来，那声音模糊而固执，像困在很深的水里，喊了一百年也没能喊到岸上。

他没有回答婉清的问题。他握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久，才说："你放心。满月那天，渡口会开。"

婉清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月光下将谢的花。她说："一百年了……他该忘了我了。"

"忘不了。"洪逾说，"他答应过回来娶你。"

婉清的目光微微晃动。她看着洪逾，忽然问："您……真的是她吗？"

"谁？"洪逾一愣。

婉清却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目光穿过他，落在他身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您像我等的一个人。"

她说完，身形渐渐淡下去，像雾一样散在月光里。窗台边只剩下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立在夜风里。

洪逾坐在床上，握着那张信纸，坐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桥头那个声音——那个困在水底、喊了一百年的声音。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声音，和婉清等的人有关。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霍方舟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

"霍方舟。"洪逾握着手机，声音有点紧，"今天在老柳桥，我放开灵识的时候，听见江心有什么声音——像有人在喊。我以为是错觉。"

电话那头，翻书的声音停了。

洪逾又说："我想去鸬鹚洲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洪逾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霍方舟的声音传来，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后天。我调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