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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渡（第2页）

婉清笑了。她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提着嫁衣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走上船头，站在那条金色的光路上。江风吹起她的衣摆，大红嫁衣在月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等了百年的花。

"洪逾。"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真的会来吗？"

洪逾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向江心，闭上眼，放开了灵识。

这一次，他的灵识没有往下沉。它贴着水面，像一缕顺流而下的丝线，沿着那条金色的光路，向着江心延伸。月光在他灵识经过的水面碎成细鳞，他的声音顺着灵识送出去，又远又长，像一声穿透了百年的呼唤：

"宋长河——"

"满月了！渡口开了！你不是要回临江吗？！你不是答应了她，要回来娶她吗？！"

"她穿着嫁衣，在渡口等你！"

江水，忽然静了。

风停了。浪歇了。连雾都凝固了。整个江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那条金色的光路，还在水面上静静地亮着。

然后，下游的方向，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

洪逾感觉到自己的灵识被一股力量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恶意，是急切，是压抑了一百年的、拼命想要挣脱的急切。他看见下游的江面上，猛地鼓起一个水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江底冲出来。

水包越鼓越高，浪花四溅。一个身影从水底破浪而出，带起漫天水雾——年轻，清瘦，湿透的褂子贴在身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湿哒哒的信。他站在水面上，茫然地四处张望，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渡口的方向。

落在了那条金色的光路上。

落在了光路尽头，船头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上。

宋长河愣住了。

他站在水面上，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一动不动。一百零三年了——他困在鸬鹚洲的水底，攥着一封没拆开的信，找了整整一百零三年回去的路。他以为临江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他永远也走不到。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在渡口，看见她穿着嫁衣在等他。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婉……清？"

船头，婉清抬起头。她看着那个站在水面上、浑身湿透的年轻船工，看着那张她等了一百零三个满月的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抖得厉害，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说话不算话。"

宋长河站在水面上，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一步步向着渡口走来，脚下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他走到离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手——手里那封湿透的信，被他紧紧攥了一百年，纸都攥烂了边角，却始终没有拆开过。

"我……我没敢看。"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想留着，等回来那天，跟你一起看。"

婉清看着他手里那封信，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那张从嫁衣夹层里取出的、没写完的信。她把它举起来，月光下，信纸泛黄，字迹娟秀，末尾那道颤抖的墨痕清晰可见。

"我也没写完。"她哽咽着说，"我想着，等你回来，当面写完给你。"

宋长河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还带着当年那个在码头等船的年轻后生的模样。他走上船头，站到婉清面前，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他的手是凉的，动作却极轻，像怕碰碎了她。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婉清摇着头，眼泪却止不住。她抓住他的手，把两封信一起按在他掌心里，声音又哭又笑："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信写不写完，都不打紧了。"

宋长河低头，看着掌心里两封叠在一起的信——一封湿透的，一封泛黄的，隔了一百零三年，终于凑到了一处。他轻轻"嗯"了一声，把两封信都收进怀里，然后，牵起婉清的手。

"走吧。"他说，"过河。"

婉清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洪逾。

洪逾站在岸边，手里执着一盏铜灯，金色的光映着他年轻的脸。他眼眶有点红，却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婉清弯下腰，郑重地朝洪逾行了一个旧式的礼："多谢您。"

"您跟她一样，说话算话。"

她说完，直起身，牵着宋长河的手，转身走上那条金色的光路。两人并肩走在水面上，大红嫁衣的衣摆和湿透的旧褂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他们走得不算快，却一步比一步稳，一步一步，走向雾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