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逾看见他们走到光路的尽头,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他看见婉清在雾散开的地方回了一次头,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然后,雾合拢了,把那两个身影,轻轻地、妥帖地,收进了河对岸的月光里。
金色的光路,一点一点地,收拢了。
洪逾站在渡口,执着手里的铜灯,好半天没有动。江风吹过来,凉凉的,他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片。
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哭什么?人家是牵手过河享福去了,你哭什么?你一个大老爷们,站在江边哭得跟个二百五似的,丢不丢人?——可骂着骂着,眼泪还是往下掉。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骂骂咧咧地吸了吸鼻子:"……靠,江风真大,迷眼睛。"
他低头,看见船头遗着一枚木牌。月光下,木牌静静地躺在船板上,那道锁魂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是锁了一百年的东西终于走了,锁也终于可以歇息了。
他把木牌捡起来。木牌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像一个人的体温。
身后传来脚步声。霍方舟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掌心的木牌,没有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船头那盏灯,你忘收了。"
洪逾一愣,回头看去。
铜灯还放在石阶上。灯焰没有灭——它还在燃着,小小的,金色的,在江风里稳稳地立着,像一只不肯阖上的眼睛。
洪逾蹲下来,看着那簇火焰。他不知道该不该吹灭它。渡口的灯,已经灭了百年。如今它亮了,他又要亲手把它吹灭吗?
他犹豫着伸出手,正要拢灭灯焰,霍方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别灭。"
洪逾回头看他。
霍方舟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目光深静:"灯点着了,就别灭了。渡口的灯,该亮着。"
"可是……"洪逾看了看灯,又看了看雾里合拢的江面,"渡完了,还亮着做什么?"
霍方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洪逾身边,蹲下来,与他并肩看着那盏灯。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江风轻轻地吹,铜灯里的火苗晃了晃,又稳稳地立住。
"临江的雾里,还困着很多走不掉的人。"霍方舟说,声音不高,"他们找了一百年的渡口,找了一百年也没找着。如今灯亮了——"他顿了顿,"他们该看得见回家的路了。"
洪逾怔住了。
他想起第一晚电梯里那个提着旧灯笼的老妇人,寻不着渡口;想起雾柳苑楼道里那些脸朝着墙的滞魂;想起樟树爷,守着码头等一个不会回来拿东西的老伴;想起赵小满,还惦记着妈妈做的红烧肉。他们不是不想走。是渡口没灯,看不见路。
他低头,看着那盏静静燃烧的铜灯。火苗小小的,金色的,在夜色里像一粒不肯熄灭的心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霍方舟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吧。灯就让它亮着。"
洪逾站起来,把那枚温热的木牌揣进怀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转身,跟着霍方舟走上石阶。
身后,忘川渡的水面上,那盏铜灯静静地燃着。金色的光落进江水里,顺着水流,一点一点地,漫向雾城的深处。
洪逾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木牌。木牌贴着心口,微微发烫,像在应他。
他问霍方舟:"这木牌,到底是做什么的?婉清走了,它怎么还烫?"
霍方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从夜风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收好它。"
"它认你了。"
洪逾一愣,还想追问,霍方舟却已经走远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边的石阶上,像一截安静的、不会熄灭的灯火。
洪逾摸了摸怀里那枚温热的木牌,又回头看了一眼渡口那盏亮着的铜灯。他忽然觉得,他来雾城,好像不只是找一份写代码的工作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多想。他小跑几步,跟上霍方舟的背影,并肩走进雾城的夜色里。
身后,忘川渡的灯,还亮着。
那一夜,临江城里,许多睡不着的魂,都看见江边亮起了一点金色的光。它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光温温的,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