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停下了咀嚼。
它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那两个空洞对准了洪逾。洪逾看见那团灰黑色的雾气剧烈地涌动了一下——它在"嗅"。它在嗅他身上的活人气。
洪逾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往脚底涌。我靠我靠我靠——跑!
他转身就跑。
他跑得从来没有这么快过。碎石在脚下打滑,他踉跄着冲过围挡缺口,冲上小路,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还有一声比一声急的脏话在脑子里炸:妈的妈的妈的这什么玩意儿雾柳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就不该走这条路——
可他跑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贴着地面滑行的声音——它追上来了,快得像一阵风。
一股阴寒的气息从背后扑来,像一只冰手按上他的后颈。洪逾脚下一软,踩上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膝盖磕在地上,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崴了。
"操!"他疼得骂出声,挣扎着想爬起来,脚踝却疼得使不上力。他回头,看见那团灰黑色的东西已经扑到近前,那两个空洞里涌出浓稠的灰雾,裹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气,当头罩下来——
完了。他想。这回真完了。他活了二十二年,躲了二十二年,没想到最后是死在一个"吃"字上。
"闭眼!"
一道声音从侧面传来,冷厉,短促。
洪逾下意识闭上眼。耳边"嗡"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上了什么更沉重的东西。紧接着是一声尖利的、不像人发出的嘶嚎,刺得他耳膜生疼。那股压在头顶的阴寒气息猛地一松,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撕开了。
他睁开眼。
霍方舟站在他面前,挡在他和那个东西之间。他今晚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右手并指,指尖凝着一道金色的光,在雾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正正劈在那团灰黑色的东西身上。
饿鬼被那道光劈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整个身体从中间裂开,散成一团浓稠的灰雾。可那灰雾没有散尽——它蠕动着,挣扎着,像要重新聚拢成形。
霍方舟没有给它机会。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乌沉沉的东西,拇指一弹,那东西"嗖"地射入灰雾中央。灰雾猛地一滞,像被钉住了要害,剧烈地扭动了几下,终于一点一点地,消散在夜风里。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洪逾粗重的喘息声,和江风穿过围挡的呜咽。
洪逾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里却干得发不出声,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
"路过。"霍方舟说。
路过?洪逾差点骂出声。大半夜的,你一个考古副教授,路过城南烂尾工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可他这会儿抖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实在没力气跟他掰扯。
霍方舟转过身。他的脸色有些白,右手臂的外套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几道渗血的抓痕——那东西临散前反扑了一下,他没完全避开。可他顾不上自己的手臂,快步走到洪逾面前,蹲下来:"伤哪儿了?"
洪逾疼得直吸凉气,嘴上却还硬:"没、没事,就崴了一下……你手臂——"
"我问你伤哪儿了。"霍方舟打断他。
洪逾被他堵得一噎,老老实实:"脚……脚踝。"
霍方舟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鼓得老高。他没说话,伸手在洪逾脚踝上轻轻按了按,洪逾"嘶"了一声,整个人一哆嗦。霍方舟收回手,语气平淡:"骨裂没有,韧带拉伤,得冰敷。"
他说着,背过身去,在洪逾面前蹲下来:"上来。"
洪逾愣住:"干、干嘛?"
"背你回去。"霍方舟头也不回,"你这脚,走不了路。"
"我自己能——"洪逾撑着地想站起来,脚踝一吃劲,疼得他"哎哟"一声又蹲了回去。
"别逞强。"霍方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不出情绪,"上来。"
洪逾盯着他宽厚的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像馒头的脚踝,认命地趴了上去。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啊洪逾,你二十二年的骨气,今晚全交代在这条破路上了。
霍方舟的背很稳。他托着洪逾的膝弯站起来,脚步平稳地走出工地。夜风从耳边掠过,洪逾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清冽气息,混着一点点血腥味——他忽然想起刚才那道口子,急了:"你手臂伤了!我听见那东西挠你了——"
"小伤。"霍方舟说,"先顾好你的脚。"
洪逾噎了一下。他想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可脚踝疼得实在厉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闷闷地趴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谢了。"
"嗯。"
"……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洪逾缓过劲来,越想越后怕,"我活了二十二年,什么魂都见过——不对,那玩意儿根本不是魂。魂不那样。魂不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