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确实在吃。"霍方舟的声音沉下来,"它吃煞气,吃别的魂,也吃活人的气。"
"它是饿鬼——不是自然凝成的怨魂,是被人喂出来的。"
洪逾趴在他背上,一怔:"喂出来的?谁喂的?"
"有人在城南那片工地底下布了阵,养煞。"霍方舟说,"煞气凝到一定程度,就会生出这种东西。今晚这只,应该是阵里跑出来的——可能是阵出了问题,也可能是养的火候到了,关不住了。"
洪逾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雾柳苑楼道里那些贴墙站着的身影,想起忘川渡那些顺着灯走远的影子,想起电梯里那个提着灯笼问他渡口还开不开的老太太——如果这东西"吃魂",那它从阵里跑出来这些天,是不是已经吃过谁了?
一股火,从心底拱上来。不是怕,是气。
"布阵养煞?"他的声音冷下来,"养这东西的人,图什么?"
霍方舟背着他,脚步没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养煞的路子,霍家的旧档里记过。百年前就有人干过——用煞气养东西,用来害人,或者用来敛财。后来那拨人被清了,术法也断了传承。"他顿了顿,"可今晚这只饿鬼,用的手法,和旧档里记的一模一样。"
洪逾趴在他背上,闷声道:"你是说,有人在重操旧业?"
"嗯。"
洪逾不说话了。他想起刚才那个东西蹲在雾里啃食的样子,想起它扑过来时那股让人作呕的腥气,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这人怂了二十二年,见鬼就躲,遇事就跑,从来不想惹麻烦。可他妈的那些东西——那些蹲在楼道里、找不到渡口的、等了一百年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留下的魂——它们已经够可怜了。它们不害人。它们只是走不掉。凭什么有人拿它们喂这种玩意儿?
他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活人,起了杀心。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
霍方舟背着他走了一段,像是感觉到他的沉默,忽然开口:"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养煞的孙子。"洪逾说,"最好别让我碰见他。"
霍方舟没接话。他背着洪逾,穿过城南的夜雾,一步一步往回走。洪逾趴在他背上,感觉着他的体温,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他赶紧把脸埋进他肩头,假装什么都没想。
雾柳苑三楼。洪逾被放在沙发上,霍方舟去厨房翻了半天,找出一袋冻豌豆,用毛巾裹了,敷在他脚踝上。洪逾被他按着脚踝上药,疼得龇牙咧嘴,又不好意思叫出声,只能咬着牙"嘶嘶"地吸凉气。
霍方舟垂着眼,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些。
洪逾疼过一阵,缓过劲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起的脚踝,又看了看霍方舟手臂上那道渗血的抓痕,嘴硬了半天,还是没憋住:"你手臂那伤……回去记得上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搞考古的,一个个都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
霍方舟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看不清的情绪,然后低下头,继续给他敷脚:"嗯。"
"还有,"洪逾又说,"今晚的事,谢了。要不是你路过——"他说到一半,又觉得矫情,改口道,"算了,大恩不言谢,我改天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霍方舟淡淡道,"你会做饭?"
"……不会。"洪逾理直气壮,"我可以请你吃外卖,备注不要辣的那种。"
霍方舟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雾城的夜色沉沉的,远处不知哪栋楼亮着几盏灯火,昏黄的光在雾里晕成一片。洪逾靠着沙发,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霍方舟。"
"嗯。"
"你说,那些被它吃掉的魂……它们招谁惹谁了?"洪逾低着头,看着自己肿起的脚踝,"它们只是走不掉而已。凭什么啊。"
霍方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药油收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雾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凭那些人觉得,没人会替它们出头。"
"可现在有人了。"
他转过身,看着洪逾,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你查公司,我查地。明天开始。"
洪逾愣了愣。他靠在沙发里,看着霍方舟站在窗边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股火,好像有了个去处。
"……行。"他说,"那孙子最好祈祷,别让我查出他祖宗十八代来。"
窗外,雾城夜深了。洪逾低头看着自己肿起的脚踝,又看了看霍方舟手臂上那道伤。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只是有走不掉的魂,还有养魂害人的活人。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那股想躲的念头,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