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没有厕所,每次大便只能去粪坑解决。孩童时的我蹲在坑边上,小腿微微发抖,那黑漆漆的坑口像一张张着嘴的怪兽。我不敢往下看,又怕不看清会掉进去。每次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心里怦怦直跳,只想快点结束,赶紧逃离这又臭又可怕的地方。
可我还是跌入了那片污浊的深处,四周又腥又臭,潮湿、滑腻、令人作呕的气息让人几乎无法呼吸。我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只有黏腻的空无,脚下的每一次挣动,都让我陷得更深,没有依靠,也没有人伸手。恐惧与恶臭混成一股钝痛,从嘴巴涌进喉咙,无处可逃!
啊!啊!啊!我从睡梦中惊醒,幸好又是梦,虚惊一场。村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老人和小孩跌落粪坑,或被救出或被淹死的事件。所以我从小都是憋足一个星期才敢上一次粪坑,但那片漆黑与恶臭的冲击感实在太强烈,一直萦绕在我的梦里,不肯离去。
窗外传来“淅沥沥、滴答答”的声音,下雨了。房间的小风扇凉快地转动着,墙壁白白净净的,软软绵绵的床铺和被子轻轻裹着我,像躺在云朵里一般。
这是哪里?
我穿上鞋子,穿过浴室、厨房,停留在小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小雨像一层薄纱,轻轻呢喃,将世界包裹在温柔的静谧里。我抬头望向上方,平整、明亮的天花板光滑如镜。可在记忆里,大院旧房子的屋梁早已被岁月啃蚀,木头发黑、布满霉斑,瓦片之间渗着细细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溅起灰尘与霉味。
哦!这是妹妹打工的租房处,在东莞的城中村里,是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单间。中考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大巴车来东莞找妹妹,今天凌晨到的,卸下行李就沉沉地睡下了。一种从所未有的安全感紧紧裹着我。
这里没有腐臭的粪坑,没有潮腥的屋梁,没有奶奶严厉的呵斥,哪怕是下雨天,也不用躲进柜子里睡觉。父亲分到的小院里只有一间小卧室,小时候我们姐弟三人一起睡在一张小床上,过年时,一家五口人挤在这张小床上。父亲的放屁声、母亲的呼噜声和妹妹弟弟的梦话此起彼伏。
如今的我可以享受一张完整的床,竖着滚横着滚也撞不到人,枕头和被子香香糯糯的,我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笑声回荡。此刻,我完全属于自己,小小的身躯在自己的世界里欢快地翻腾,没有约束,没有烦恼,只有温暖、舒服和属于自己的安全感。
雨呀,再猛烈些吧;风呀,再狂妄些吧;我不再害怕了!
过了一会,妹妹打开门,提着早餐走进来,“啊!是谁把房间闹得乱糟糟的?”
我拿枕头砸向她,调皮地说:“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整个屋子里就你一个人,快起来吃早饭。”
我麻溜地走到小桌子前,打开热乎乎的早餐,是石磨肠粉!肠粉入口滑嫩,软糯而有弹性,米香浓郁,伴随着鲜美的酱油与辣椒,回味悠长。我几口就扒拉完了一份肠粉,妹妹又打开了一份早餐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道。我第一见到这样的粉条,晶莹剔透,像柔软的丝带蜿蜒在碗中,汤汁透着橘红与微微的油光,汤面漂浮着碎花生、葱花和香菜,辣油和醋汁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妹妹回应:“这是酸辣粉,用红薯粉做的,是北方的美食。”酸辣粉是川渝地区的美食,但在我们的观念里,广东以北都是北方。
我吃上一口酸辣粉,酸味清爽而开胃,辣味香而不燥,汤汁咸香适中,融合了花生的香气和酱料的鲜美,粉条在口中滑润却不散,酸味与辣味交织,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后面的日子里,妹妹继续带我体验了饺子、云吞面、烧腊饭、螺蛳粉、麻辣烫、黄焖鸡米饭等美食。虽然这些食物是很常见的“打工人快餐”,但对当时的我来说,除了腌芋头梗、腌酸菜,其他的食物都是新鲜的、好奇的。那段时间,我的味蕾像被唤醒的旅人,踏入了一片崭新的天地,酸、甜、苦、辣交织成一场盛大的交响。
妹妹来东莞打工是投靠了二伯家的堂哥堂姐们,大堂哥阿杰和二堂姐小美的租房在楼上,大堂姐大美则在附近的小区房里和男朋友同居。
我很快把酸辣粉吃完,因为前面一份肠粉下肚,所以无法再容纳这份酸辣粉剩下的汤汁,看着如此鲜美的汤汁要白白浪费掉,心里涌现了说不出的可惜与难过。
妹妹似乎看出了我的烦恼,打趣着说:“城里人不喝汤汁的,你要入乡随俗哦。”
然后我们一起到楼上阿杰和小美的租房处串门,他们租了一厅一房,阿杰睡沙发,小美住卧室里。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前来开门的小美大声地对屋内喊道:“阿香和小妹来了。”
我们走进屋内,看到阿杰坐在厅中间,赤裸着上身,背上的皮肤布满细碎的伤口,玻璃碎片的划痕交错纵横。
小美走到他身后,轻轻抹上双氧水,皮肤一碰到双氧水,立刻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泡。阿杰的肌肉微微绷紧,背脊一阵抽动,似乎痛痒得难耐,却又不敢去碰,嘴唇抿得发白。
我的脚像被钉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这场景,只能听见呼吸声与药棉摩擦皮肤的细微响动。
阿杰反而笑出了声,“阿香没见过大阵仗,肯定被吓到了。”
小妹和小美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原来阿杰的老板是大耳窿(高利贷放贷者),前几天他和同伴们去追债,与逃债人发生了冲突,被玻璃砸伤了背部,因而有此一幕。大家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只有初来乍到的我被惊到。
接着,我们一伙人又去看望大美,她和男朋友住在一个有电梯的小区里。电梯是一个小小的方格子,亮亮的,有一面能照出我的脸。“叮”的一声,两扇门自动向两边滑开,像被施了魔法一般。人们走进小格子里,“叮”的一声,门又自己关上了。紧接着是一阵失重感,我下意识地扶住墙壁,但其他人毫无反应地稳稳站住。这看似普通的一格小空间,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大美住在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里,像一个真正的“家”一样,有沙发、茶几、餐桌、电视机等物件。她热情地招呼我们,还把我引到她男朋友面前。
“这是堂妹阿香,还在老家念书。”
我轻轻地点了下脑袋,大美接着说:“阿香,喊姐夫。”
我错愕了一下,还是小声地喊了一句:“姐夫~”
大美十几岁出社会摸滚爬打,如今也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性,而面前这个半倚着椅背的“姐夫”已经年过三十。他个子高挑、身材偏瘦,鬓角有些许白,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里,神情淡淡的,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想。
他淡淡地吐出一句话:“五官很精致,皮肤再白些,个子再高点,就更好看了。”然后举起酒杯,只轻轻碰一下就喝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那份沉默和克制,让我觉得他没有明显的敌意,却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我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其他人似乎不愿主动和他说话。客厅里的电视声一直响着,大家嗑着瓜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气氛表面上热热闹闹,却又隐隐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妹妹后来私下提醒我:不要随意好奇“姐夫”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