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入高中的那几天,一切都新鲜得发亮。新的校服、新的教室、新的同学,还有贴在墙上的誓词和倒计时的牌子。我以为,所谓的高中,大概会像电视剧里那样:课间的笑闹、走廊里的阳光、操场上带风的奔跑,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青春心事。可这种新鲜感只维持了没几天。
很快,我发现,这里不像学校,更像一座被时间紧紧锁住的地方。铃声是命令,作息表是铁律。一天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精确的时间:早读、上课、做题、讲评、再做题。人像一条单向轨道上的列车,只能向前。教室里很少有人真正放松,就算下课,也有人低着头刷题,笔尖在纸上急促地划动。偶尔有人趴在桌上闭眼休息,没过多久就会像做错了什么似的猛地坐起来,重新翻开书本。
渐渐地,我开始觉得,“休息”本身甚至成了一件需要掩饰的事情。好像只要停下来一会儿,就会被无形的目光审视,是不是不够努力,是不是在浪费时间。于是大家都学会了对自己苛刻。吃饭要快,走路要快,连发呆都变得奢侈。时间被拆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秒都被要求填满。我抬头看教室,整排整排的人低着头写字,像一片沉默运转的机器。没人说这是牢笼,但每个人都自觉把自己锁了进去。
日子被作业和试卷填满,脑子被磨得发钝,我开始逐渐遗忘那些旧时光。那些曾经觉得很重要的事,那些反复在心里打转的念头,那些来不及解释的沉默,都慢慢变得模糊,像被水浸过的字迹,一点点晕开、消失。
但在一个风很轻的傍晚,被压下去的记忆,突然不经意地浮上来,一点一点拼出一个早已远去的身影,李聪一。
三年级转学的第一天,我早早来到教室等待新学期的开篇,期待认识新老师与同学。
这时,李聪一从教室门口走进来,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发亮发亮的。他的短发剪得很利落,校服洗得干净挺直,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轻快的笑声把我的心都照亮了。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是从墙上那张《眼保健操》示意图里走出来的模特:端正、干净、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青涩的情愫落进我心里,悄无声息地发芽、生长。
巧合的是,从三年级至初三,我和李聪一一直是同班同学。在这七年时光里,我们之间的关系时远时近。有时是在讲台前并肩站着的“班长和学习委员”,一起记作业、维持纪律;有时是在操场两端的“篮球队员和啦啦队员”,他在场上奔跑,我在场边喊加油;有时又成了成绩榜上的“第一名和第二名”,彼此追赶,谁也不肯轻易让步。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班里渐渐有人开起了玩笑。有人说我们关系太好,有人用意味不明的语气提起我们的名字,说是“早恋”。当时,学校抓早恋,简直像在抓地下党。老师们像潜伏的侦察兵,隔着窗户盯晚自习,连谁多看了谁几眼,都会被叫去办公室“喝茶”,然后被请家长。
年少的我一下子慌了,在那个分数至上的校园里,“早恋”两个字是一块沉重的石头。老师会批评,家长会失望,甚至有人会被处分、被退学。那些可怕的想象在脑子里越滚越大,让我难以承受。于是我开始刻意躲着李聪一。
六年级的一天,课间的走廊很亮,人来人往。李聪一迎面向我走过来,像往常一样,用爽朗的嗓门喊了一声我的名字,语气自然又明亮。我没有回应,把脸迅速扭到另一边,假装没看见他,低着头从边上走过去。
后来升入初中部,那些闲言碎语渐渐消散,我们依然在同一个班,只是再也没有说过话。同一间教室,同一排窗户,同一块黑板,我们各自坐在不同的座位,做着各自的事情,像两个从未认识过的同学。
宿舍的女生们有时会提起李聪一,说他成绩很好,打球帅气十足,说谁谁谁好像喜欢他,尤其是曾有艳。
曾有艳是镇上超市老板的女儿,她说话爽快,不拐弯,也不扭捏;个子偏高,身形已经有了些早熟的轮廓,站在人群里显得挺拔又从容。小麦色的皮肤、乌黑的头发在阳光下带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让人一眼就觉得她健康又好看。
听到李聪一和其他女生的名字一同被提起,我的心里会微微发酸,却始终没有勇气再和他说上一句话。那时的我想着,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等再长大一点,等大家不再那么敏感,我再找机会跟他说一句:“那天在走廊,我其实不是不想理你。”
然而,我在升学名单里没找到“李聪一”这个名字。梁晓颖告诉我,他辍学了。
“辍学”这个词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却怎么也对不上那个记忆里的身影。那个总是站得笔直、笑得明亮的人,那个成绩很好、名字常常排在前面的李聪一,好像理所当然会一直读下去,一直走在一条清晰的路上。
有时候学校和家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也曾在心里偷偷设想过,如果不读书了,会怎么样。可那个念头很轻,很快就被现实压下去,从来没有真正落在我的身上,更没有想过,会是他。
“李聪一为什么辍学?”这个念头像卡住了一样,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怎么也停不下来,让我重新陷进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回忆里。
初中时的一个傍晚,大富带上我和村里的几个小孩一起到镇上的旱冰场玩玩。
我喜欢轮滑,踩上轮滑鞋的一瞬间,身体微微前倾,速度慢慢提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带着往前滑去。耳边是风声,是笑声,是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可这些又渐渐变得模糊。
那一刻,我什么都不用想。作业、考试,还有家里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事,都像被甩在了身后。心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又轻得发飘,好像只要一直这样滑下去,就能离那些烦恼越来越远。
我低着头加速,想从人群里穿过去,忽然前方一个人影向我靠近。他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轻轻撞上来,力道不重,却刚好打乱了我的节奏。我身体一晃,失去了平衡。他却早有准备似的伸出手,稳稳地扶住我。
手掌落在我手臂上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绷紧,呼吸卡在喉咙里,肩膀僵硬得像石头,连被他碰到的地方都下意识发麻。那种熟悉的抗拒感又出现了,害怕,恶心,想立刻躲开。
等我抬起头,在旱冰场忽明忽暗的灯光里看清他的脸时,整个人忽然愣住,是李聪一!
他似乎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问我有没有受伤。可我的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周围的喧闹、轮子的摩擦声、远处的笑闹声,全都消失了。
原本翻涌上来的抗拒感,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了下去。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因为这是第一次,有异性靠近我时,我没有感到害怕。像一只长期受惊的动物,终于确认眼前的人不会伤害自己。
时间像被拉慢了一样。灯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他的眉眼在光影里一帧一帧地掠过,清晰又不真实。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连回应都忘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站在我面前。
李聪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要请我喝奶茶当作赔礼。语气很随意,却让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拒绝,只能点点头。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侧过头看我有没有跟上。我小心地在他身后,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背影上。灯光从头顶一盏一盏掠过去,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我被拉扯着的少女心思一般。
我悄悄抬起手,轻轻触碰刚才被他扶住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隐隐地、若有若无。我忍不住反复地抚摸,偷偷地回味那一瞬间的触感。
我们在一辆亮着暖黄灯光的奶茶餐车前停下。空气里混着甜腻的香味,还有远处断断续续的笑声。
李聪一微微低下头,靠近了一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我耳里:“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我怔了一下,被他突然靠近的气息弄得有些不自在,结巴地回应:“珍珠。。。珍珠奶茶。”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轻轻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挺好,我也一样。”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轻轻一颤。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却像突然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也抓不住。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我站在一旁,不太敢看他,只好把目光刻意移开,假装在看别的地方,嘴角却忍不住轻轻扬了一下。
我们一人拿着一杯奶茶慢慢喝着,吸管轻轻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围人声嘈杂,可他的声音却清晰得过分。
我们随意聊着,从轮滑说到学校,又说到作业和老师。我一边应着,一边小心地挑着话题,心思却不太在内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