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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谊之光(第1页)

在上初中的年纪,村里的孩子开始一个个从学校消失。有人留在家里,跟着大人下地、喂牲口、收庄稼;有人被亲戚带去城市的工厂,进入流水线,做简单重复的活;也有人很早就开始谈婚论嫁。

13岁的大富和11岁的小贵,也在其中。他们小学没毕业就停了学,起初还有些“辍学”的说法,后来连这个词也不再被提起。没过多久,他们弄来了一辆旧得发灰的二手摩托车。车身掉漆,排气管锈迹斑斑,发动时总要狠狠干踩几脚,才能发出粗重的轰鸣。山路坑坑洼洼,尘土被轮胎卷起又落下,他们在一个个起伏不定的小山丘之间来回穿梭,风从耳边撕过去,获得某种短暂而强烈的自由。

他们说:“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奶奶曾经提起,大富和小贵的母亲是被拐卖来的妇女。那时的她,已经被反复转手,身体状况很差,走路不太利索,精神也时常恍惚。人贩子在集市一带“谈价”,还有其他女人和孩子一同被带着出现,他们像狗一样套着绳套任人挑选。

后来,大富的奶奶把她“买”了回来。

她被困在一个黑暗的小房间里,长期与外界隔绝。起初,大富的奶奶试图用一些民间偏方“调理”她的身体,熬一些说不清成分的药汤,让她一碗一碗地喝下去。慢慢地,她的头发变白,牙齿也逐渐松动脱落,整个人越来越沉默,偶尔清醒,更多时候只是呆坐着。

大富的父亲常年沉迷打牌和喝酒,情绪起伏很大,家里的事情几乎不管。一旦不顺心,就把怒气发泄在家人身上。整个家里都是断断续续的恐惧和沉默。

大富和小贵对这样的父亲厌恶至极,又可怜神志不清,每天被锁在小房间里的母亲。他们攒了一点钱,买了一台旧收音机,放在母亲的房间里。广播声成了那个空间里唯一稳定的声音。有时是新闻,有时是音乐,偶尔会有广播员慢慢地念英文单词。他们的母亲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后来在某些词语出现时,会很轻地跟着重复:Apple,Banana,e……

暑假的炎热把村子烘得发软,空气像一层薄薄的热膜,贴在人身上。村里的孩子们更加躁动了。几台旧摩托车一早一晚地穿进村口,又冲进山路,发动机“嗡嗡”地响着,像是野兽低沉的咆哮。

有好几天没见到大富和小贵。直到那天傍晚,他们突然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禾堂边,身上带着外头世界的气息,灰尘、汽油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兴奋。他们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零食、饮料,还有一些在村里很少见到的水果。那些包装在夕阳下反着光,让围过来的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下来。

傍晚的禾堂很热,但风开始慢慢变凉。孩子们自然地围成一圈,享用着稀有之物。

我看着大富和小贵。他们比之前黑了一些,更像“外面的人”了。

“你们哪来的钱?”我忍不住发问。

大富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手里的饮料瓶拧开,喝了一口。小贵则在一旁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过了一会儿,大富才笑了一下,说:“在外面帮人做点事呗。”

我继续追问,他们才肯说实话。

大富压低声音告诉我,他们加入帮派了。起初我以为只是村里孩子抱团玩闹,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专门吸收未满14岁少年的圈子。连村里的大壮也在里面。大壮脑子不太灵光,却长得异常高壮,站在人群里像堵墙。平日里别人总拿他取笑,可在那个圈子里,他第一次“有用了”。

帮派真正的“老大”他们接触不到。和他们打交道的,只是一些更年长的青年。那些人会带他们去城里,去KTV、大排档、酒店,给他们吃东西、抽烟、喝饮料,让他们觉得自己终于混进了“大人的世界”。

但这种“热闹”并不是免费的。那个圈子有自己的规矩。谁不听话,谁扫了兴,谁想退出,都会被惩罚。有的是羞辱,有的是殴打。孩子们嘴上笑着说“闹着玩”,可说话时眼神却会下意识躲闪。

他们真正被安排去做的事情,并不只是吃喝玩乐,而是指哪打哪!大富他们经常被送到某个地方,可能是一间不肯交保护费的商店,可能是得罪人的人家里,也可能是不肯拆迁的钉子户处。他们受过培训,不能攻击人体要害,不能下死手,一旦被抓获,面对警察时的口径要统一,反正无论进去多少回,警察都会放人。满14周岁的孩子们会自动脱离帮派,但其他人不准中途离开,一旦有人叛变或者是产生叛变的念头,等待他们的是更残酷的惩罚。隔壁村有个小伙切下一截小拇指才能顺利脱帮,家人也不敢追究。

他们像被驱赶的野狗一样,被扔向某个方向。而成年人则站在更远的阴影里。那些孩子甚至隐约知道,自己之所以被选中,只是因为年纪小。出了事,也往往不会承担真正严重的后果。

大富蹲在禾堂边上,低声跟我说:“其实我有点怕。”但他说完又马上笑起来,像怕别人听见。

我的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零食袋被孩子们撕得哗啦作响,西瓜汁顺着手腕往下流。大家抢着、闹着,笑声和咀嚼声混在一起,在夜色里轻轻回荡。白天还满身戾气、骑着摩托车到处乱窜的少年们,此刻也只是些没长大的孩子,蹲在地上争最后一块饼干,为一瓶汽水推来搡去。

年幼些的孩子总爱缠在我身边。妹妹把脏兮兮的小手伸给我剪指甲;弟弟仰着脑袋,让我帮忙掏耳朵;还有鼻涕挂在嘴边的小孩,眯着眼,舒服得直笑。我像个笨手笨脚的小大人,轮流照顾着他们。

他们喜欢听我讲故事,《牛郎织女》、《卖火柴的小女孩》、《白雪公主》、《丑小鸭》。。。。。。

中心小学有一间很小的阅览室,窗户旧旧的,书页也泛黄。我在学校时,把那些有趣的故事一点点记进脑子里,等周末回村,再讲给他们听。那些从书里跑出来的人物,对村里的孩子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们会为卖火柴的小女孩难过,也会认真争论白雪公主为什么会相信陌生人。

后来,我又把学校里学来的歌曲教给他们。虽然我五音不全,唱得跑调,但他们还是很认真地跟着学。我们围坐在禾堂里,一边拍着手,一边断断续续地哼唱那首《友谊之光》:“人生于世上有几个知己,多少友谊能长存。。。。。。”

稚嫩的童声在夜风里飘来飘去。

白天的空气总像被太阳晒透的棉被,闷热得压在人胸口,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可一到夜里,月光便像柔软的绸纱,静静铺满整个禾堂。风从山那边慢慢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我们沉醉在那一点点难得的清凉里,仿佛只要夜晚足够漫长,很多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

然而坏事还是来了。

那天大壮“做任务”时,从摩托车后座摔了下来,整个人在路边滚了一段。同行的人说他还能说话,也能站起来,只是走路有点不稳。简单用随身带的东西处理了一下伤口,便把他带回了村子。

回到村里时,他还笑嘻嘻的,把这次“出门”的事当成一段了不起的经历讲给我们听。大家一边听一边笑,说他傻,连跑都不会跑快一点。

有人提了一句,要不要去镇上的诊所看看,这种事拖着不好,万一以后落下病根。但这句话很快就被沉默盖过去了。

没人真的去安排这件事,也没人敢把它告诉大人。大壮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几年都不回村一次。他和耳聋、驼背的爷爷相依为命,日子本身就已经是靠“凑合”撑着。

那天夜里,大壮比平时睡得早。他回到屋里,说有点冷,便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棉被裹上。屋里很安静,只有夏夜的虫鸣,一阵一阵从窗外传进来。

第二天早上,是爷爷先发现不对的。他掀开棉被,仿佛打开了黑红色的地狱,大壮静静躺着在里面,像一具裹在血茧里的尸壳。

大壮逝了。他从摩托车摔下来,猛烈碰撞损伤了内脏,外表没有明显伤口,但内部在持续出血。在那个闷热的夏夜里,大壮是傻到自己发冷都没察觉身体出了问题,还是怕麻烦到家人选择裹着棉被默默承受着绝望,等待死神的降临?

村子里的几个孩子拿了些冥币纸钱,找了块空地烧给大壮,下辈子投胎别当傻子了,找个有钱人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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