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夜里听见摩托车从村口轰鸣而过,我都会从床上惊醒,忍不住去想:今晚回来的,会不会少一个人。
大富即将满14周岁,这意味着他很快就能“脱帮”,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自由身。他憧憬着进城打工的“美好生活”,厂里包吃包住,食堂里有荤有素,白米饭可以免费添,每个月几乎没有额外开支,2000~3000元的工资全都攥在自己手里。一年下来,能攒下两三万元,过年的时候回村,就能买上一台电视机,再过几年就能建新房子。
我不由得生出疑惑:生活真的可以如此简单吗?只要进城打工,就能抵达所谓的“美好生活”吗?买了电视机、盖了房子,就真的算是幸福美满了吗?
村子里的大人们早已外出打工多年,可为什么他们似乎并没有因此过上想象中的幸福生活?
多年以后,我的父亲在村里建起了新房子。屋子里摆着崭新的沙发、餐桌和茶具,一切整齐得像一幅拼好的家居样板图。然而空气里没有笑声,也没有饭菜的香气,有了屋檐,却未必就有了家。
坏消息再次降临。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小贵的脊柱被棍棒重重击中,颈部以下失去了知觉。
我再次见到他时,他正躺在一张由几块木板拼接而成的“床”上。那些旧木板宽窄不一,中间用铁钉草草固定,边缘还垫着几片硬纸壳。床脚高低不平,像一只断了腿勉强支撑的桌子。他盖着一床薄被,被面早已洗得发灰,边角处隐约可见霉斑。潮湿的气味在屋里弥散开来,像阴雨天晾不干的衣服,又像久封不通风的旧仓库。
床边放着一台收音机,是他向母亲“借”来的,用来打发漫长的时间。电流声“沙沙”作响,一首老歌在其中断断续续地流淌出来,旋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们的奶奶请来赤脚医生诊断,说是已经没有希望了。小贵的父亲依旧每天出门打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村里人分了猪肉,大富煲了一锅瘦肉粥,一口一口喂给小贵。
“帮派”里的几个要好兄弟,约定每周轮流来陪他聊天,算是维持某种仍在延续的“规矩”。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盘《古惑仔》的磁带,插进收音机里播放。旋律响起时,《友情岁月》在屋里缓缓铺开,小贵跟着大家一起轻声哼唱:“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
很快,大富家里托关系,终于把他送进了城里打工。小贵则留在村里,由奶奶照看。曾经说好每周来陪他聊天的那些“哥们”,也在时间与琐事的推搡下渐渐散去。
过了一段时间,大富回来了。他变白了些,脸也圆润了一圈,个子比从前高出不少,少年时那种单薄的清瘦被一层略显浮肿的肉遮住了。但变化最明显化的,却不是身体。他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薄灰,亮度被悄悄降低了。偶尔笑起来,也不再是过去那种毫无顾忌的爽朗。
大富尚未成年,只能跟着一个有门路的表哥进厂做工。工资名义上是他的,但真正到手之前,还要被扣掉一部分“人情费”“介绍费”“管理费”,层层分摊下来,最后每月能拿到手的,大约只有一千元。
每天的工作时间长达十二个小时。车间里闷热、封闭,几乎没有自然光,空气里混杂着塑料与机器运转的味道。里面大多是年纪相仿的孩子,沉默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像被时间固定在流水线上的零件。
有一段时间,车间在赶圣诞节的订单。他们通宵加工圣诞树、圣诞老人、串灯和彩带。那些节日的符号对大富来说毫无意义,因为他从未真正见过圣诞节,也不知道“耶稣”是谁,只是在说明书和节拍声里机械地完成一遍又一遍的拼接。
一次夜班,大富在操作中不慎被机器划伤手臂,一道十几厘米的血口在他眼前绽开,几乎能看到骨头。工厂随后以“操作不当、损坏设备”为由,当天便将他辞退。
表哥“好心”地带他去药店做简单包扎,随后帮他买了回村的车票,让他回去“休养一阵”。
回到村里后,大富重新联系上了过去那些“出生入死”的伙伴。几个人又聚在小贵的床边,断断续续地唱起《友情岁月》。屋子里依旧狭小,歌声在墙壁之间回荡。兄弟们拍了拍脑袋,决定大伙一起想想法子、搞搞钱。
有时,我会去看望小贵,带些在山上摘来的果子给他吃。他最近常靠在那台旧收音机旁,听着佛教经文,低声跟着诵念。他说,人死之后会进入天道轮回,下辈子就能享福,不必再受这些苦。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姐姐,你长大以后,是不是可以当老师、当医生?”
“我不知道。”我答不上来。那时的我,只知道要先熬过饥饿的今天,再熬过贫穷的明天。至于未来落在哪一条路上,像雾一样模糊。
他笑了一下,说村里的老人常讲,你是“要出息的人”,是祖辈三代里好不容易出的一个读书人。
“是吗?”我轻声说,“我听他们说了后半句,可惜是个女仔。”
“女仔又怎样?”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等你有出息了,给村里捐钱修祠堂、修祖庙,女仔也可以写进族谱。到时候你一定很风光。”
从小到大,大人们反复告诉我:要以“女性的身份名留族谱”,这是一个终点,也是一个必须抵达的证明。可越长大,这句话越像一堵墙,把路收窄成一条笔直的死胡同。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被某个念头点亮:“如果有下辈子,我要努力赚很多钱,开一家公司,当大老板。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文件,点点头,签签字,那样一定很威风。”
我不知如何回应,因为书上说:人只有一辈子。
沉默了一会儿,小贵又低声说:“我妈,可能也是个有出息的读书人。”
自从他借走那台收音机,他的母亲便常常坐在窗边发呆,偶尔发出含混的低声呢喃。她瘦得厉害,四肢像冬天干枯的枝条,皮肤紧贴着骨头;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像干裂的土地。整个人像一片被遗落在屋里的叶子,没有风,也没有方向。
如果真有所谓天道轮回,那她这一生,是人道,还是别的什么道?
佛经里说:祖上积德,子孙受福;祖上作恶,子孙受殃。这种因果,被称作业报。小贵开始用这种说法解释自己的处境,仿佛只要把痛苦放进这个因果体系里,它就变得可以承受。
可我总会疑惑:如果人生只是为了偿还什么,那我们为什么还能感受到夏天的热气、月光的清亮,以及一起分食薯片、辣条和棉花糖时那种短暂的快乐?那些瞬间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债”。
几天后,小贵因为一场由感冒引起的并发症,在没有治疗的情况下离开了人世。他的离开很安静,像一盏灯,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慢慢熄灭。
大富和那帮哥们仍旧在各条“找钱”的路子上辗转游走。偶尔遇见,他总会半开玩笑地打趣我:“你怎么还在念书?”
后来,他似乎真的赚到了钱,如愿在村里盖起了新房子,换上了崭新的电视机,也把一些辍学的少年带进了他的“事业”里。
他们偶尔回村,总会给孩子们带来一些新鲜又稀奇的东西。我们挤在他家的客厅里,排排坐好,一起盯着电视屏幕,看那些肥皂剧的情节反复展开,兴致勃勃地讨论人物的爱恨与选择。后来买了DVD,仿佛打开了一扇更大的门,我们接触到更多“外面的世界”。沉闷的小山丘里再次响起那首《友谊之光》。
那段短暂而平静的日子,就像夏天傍晚掠过窗边的一阵风,还未来得及真正停留,便很快消散了。
大富和其他参与“事业”的人陆续被带走。警察上门那天,村里一度陷入混乱,老人们拿起锄头与工具阻拦。大富的奶奶拖着不太灵便的腿脚,躺在警车前,折腾了很久。
再后来,山里和村庄的面貌都慢慢变了。最显眼的,是四处立起的横幅与标语:“有毒必肃、贩毒必惩、种毒必究、吸毒必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