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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之前（第1页）

三千六百级台阶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平台。

平台方圆百丈，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玉石，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

平台的正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大字——“太虚”。

字是用剑气刻的，笔锋凌厉，隔了不知多少年，那剑气依然没有消散，普通人多看两眼都会被刺痛眼睛。

石碑的后面，就是太虚宗的山门。说是山门，其实没有门。

两根白玉石柱拔地而起，高耸入云，柱身盘绕着五爪金龙的浮雕，龙鳞片片分明，龙眼镶的是拳头大的红宝石，在夕阳下闪着血一般的光。

两根柱子之间是一片荡漾的光幕，光幕是淡金色的，像是一层流动的水帘，将山门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光幕之后，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飞檐翘角，金碧辉煌，掩映在云雾和灵植之间，像一幅会动的山水画。

这就是太虚宗。天下第一宗门。

亓官折站在平台上，抬头看着那两根白玉石柱，浅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金色的光幕，唇角微微翘起。

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被吹得轻轻飘动，贴住身体的轮廓——窄肩，细腰，长腿，像一根被风拂过的竹子。

他的伪装已经卸了，那张清冷的脸在夕阳下白得近乎透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处，衬得那双浅色的眼睛愈发明亮。

站在这群灰扑扑的应试者中间，他像一朵白牡丹长在了杂草堆里，不是他故意要显眼，是他藏不住。

白露生蹲在他脚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整个人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软塌塌地缩成一团。

三千六百级台阶，每上一级重力就增加一分，他走到最后几百级的时候，是亓官折半拖着他上来的。

亓官折的手劲不大，但很稳，拽着他的手腕，一步一步地往上拽。

白露生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拽出的红印子，亓官折的手比他的细，比他的白，但拽他的时候，力气大得像铁钳。

平台上已经聚集了上百人。这些人都是从各地赶来参加收徒大典的修士，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的独自盘腿打坐调息，有的在石碑前驻足瞻仰，有的四处走动打量着未来的竞争对手。

白露生缓过气来之后，好奇地四处张望。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一只进了米缸的小老鼠。

亓官折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在夕阳的映照下，将他清冷的五官染上了一层暖色，像是一幅水墨画被人点上了一笔朱砂。

“土包子。”亓官折说。

白露生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我第一次出门嘛！”

“看出来了。”

白露生哼了一声，继续四处张望。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了某个人身上。

那个人靠在一根白玉石柱上，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一把没有鞘的长剑，剑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目测二十出头，面容深邃，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风流不羁的气质，但整体却显得有些许懒散，眼角天生微微上挑，即便面无表情也像是在笑。

他靠着一根柱子在打肫，抱着胳膊，脑袋微微后仰，呼吸均匀。

但亓官折注意到，他握剑的那只手没有松开过。即使是打盹的时候，五根手指依然稳稳地扣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即使在睡觉也没有放松警惕。

一个有趣的人。亓官折想。

白露生也注意到了那个人，但他注意的点跟亓官折完全不同。“那个人好好看。”白露生小声说。

亓官折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亓官折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白露生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我、我那是不好意思说！你凶巴巴的，我哪敢说你好看啊！”

亓官折挑眉。“我凶？”

“你那脸，跟谁欠你钱似的，”白露生小声嘟囔，“冷冰冰的，谁敢靠近你啊。”

亓官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你不是靠近了吗？”

白露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确实靠近了。

从嘉陵府到青莲镇，从青莲镇到苍梧山，他一直跟在亓官折身边，靠在他肩膀上睡觉，吃他烤的红薯，被他握着手走完三千六百级台阶。

他好像从来没有觉得亓官折“可怕”。

也许是因为，他看到的不只是那张清冷的脸。他看到的是那个人蹲在地上笨手笨脚烤红薯的样子，是那个人把外袍叠好给他当枕头的样子，是那个人走在前面会不时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