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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镇(第1页)

七六镇的冬季漫长,一年过半的时间都淹没在寒冬的风雪里。达瓦特路是迁徙到这儿的冰途安人修建的。它的最下层是常年不化的冻土,只有在开春的时候,冻土皮面部分会有些松软。路中间层铺满了冰途安人从遥远的阿拉山一麻袋一麻袋背回来的形状大小相似的山石头。最上层是从干涸的西比恩河坝搜集来的细碎鹅卵石。达瓦特路是七六镇最热闹的一条路,阿拉山口的风会顺着松柏路一直吹,吹到达瓦特路的尽头,包括雨雪。

七六镇的原住民是拥有高超骑射技能和牧羊技巧的萨哈人,他们天生头发卷曲,长着褐色的眼珠,双眼皮,高颧骨,宽阔的额头上天生三道深深的纹路。三道纹据说是萨哈人的先祖在对抗已经灭绝的乌斯坦人时,被太阳神用烙铁做的记号。太阳神本来是无理安人的不死先祖,是掌管古道自然之生命平衡的自然神。无理安人又是冰途安人最强健的一支,原本不属于七六镇,却肩负看护与掌管七六镇的使命。太阳神和冰途安人住在最南边的光刻岛,三面环海,一面是明亮的玻璃山。玻璃山上是仙镇,有一片油菜花海、一片紫苏花海、一片绿草场,一条流淌花蜜和牛奶的河流,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动物,只有纯血的无理安人才能看见并进入光刻岛仙镇。太阳神最终不甘寂寞离开仙岛,到七六镇之后被狡猾的乌斯坦人利诱,被迫用烙铁给萨哈人的子子孙孙标记额间印记三道纹。古道为了惩罚犯错的太阳神,不再给冰途安人和冰途安人最强健的一支无理安人提供居所,把他们赶出了光刻岛。所有冰途安人从此在古道自然四处迁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达瓦特路的风不再寒冷,阿拉山口生出了一条清澈的溪流,溪水流向了七六镇的西比恩河坝。萨哈人和迁徙而来的冰途安人一起在七六镇修建房屋瓦舍。萨哈人修建了一些牛羊圈,牛羊在溪水的滋养下更加肥美。冰途安人将荒地开垦了,万亩良田肆意疯长。萨哈人和冰途安人在七六镇的土地上混居生活之后,生活生产技能也逐渐融合,萨哈人学会了种地,冰途安人学会了牧羊。七六镇太遥远了,远到太阳神早已忘记曾经犯下的错误、习惯紧闭双眼不再看护它,远到古道已经忘记了它还有这样一处土地,远到七六镇在最严酷的自然环境下却拥有了最自由的风雪。无理安人接到了用风雪铸成的神秘指引信,也来到了七六镇。他们从此不再四处飘摇。神秘指引信看完便融化了,信上印着的字只有看过信的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无理安人还记得。日子久了,老无理安人都死了,便再没人提起神秘指引、光刻岛、仙岛、太阳神、乌斯坦人,就连古道都没人想起了。七六镇完全隔绝在古道自然的土地之上,自由发展。

这一年春天,整个七六镇的土地都变得软绵绵的,不到十日都生出了泥沼。人一旦靠近这些泥沼,一不小心脚底一滑便会被它深深地吸住,人越是挣扎就会陷得越深。同行的人即便有力气也无法拉起已经陷入泥沼的人,反倒连着把命也跟着搭了进去。被泥沼困住的人,他们身上最后佩戴的首饰、最后穿着的衣物、一些能证明他们身份的特殊物品,包括他们的尸首,最终都会出现在阿拉山顶的一个蓝色蓄水池中。蓝色蓄水池里摆放的一切都像是被画家和塑造家特意设计过的画面。没人知道原因,萨哈人、冰途安人和无理安人的心都罩上了疑惑和恐惧。这年春天泥沼甚多,但是水草却特别茂盛,夏秋季节牛羊肥美、庄稼丰收。七六镇的人为了安全就只在达瓦特路一带活动,直到冬季来临。因泥沼死去的人和牛羊比往年多了些,冬季还活着的人和牛羊却因粮草充足更健壮了些。这一年的冬天稍微晚来了半个多月,活着的人已经淡忘了蓝色蓄水池的画面。家家户户检查好过冬的粮草,马匹,计划着足够整个冬天的吃食。牛羊一部分圈起来养着,用作来年的繁殖、扩群;一部分被提前宰杀腌制,就连内脏也一并清洗干净腌制起来。洋芋和白菜被提前放进地窖。

有一家叫雅克的萨哈人在冬季来临之前,从七六镇迁走去了阿拉山口过活,他家女人一胎生了三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因为出生的时候憋太久,生下来没过一天就死了。老二的身体看着完完整整没什么缺陷,可是年满十二岁那年他想下山回七六镇找他的姑妈,在路上被一块伸进冻土的大石头绊了一跤,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没坚持到三天也死了。剩下老大左手多长了一个小拇指,活得最久,可惜天生是个傻的。雅克一家不甘心,在他家老二摔死之后又陆续生了三个孩子,可惜没一个身体健全的,也都没活过十二岁。雅克家的姑妈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站在她的小院子里做一些模仿小动物的奇怪动作,像个疯女人似的成天念叨着:“都是注定的,雅克家的孩子活不过十二岁,都是注定的!”这个姑妈是雅克一家活得最久的人。就像阿拉山顶的蓝色蓄水池画面一样,雅克家的孩子活不过十二岁这事也没人知道原因。

奇怪的事情太多,终有一天传进了古道的耳朵里。此时太阳神早已经寂灭了,古道派了太阳神后裔无理安人,一个叫周祝的去探查究竟。周祝刚到七六镇就对这儿的民风吸引了。他没来之前只偶尔听过一些传说,都是关于七六镇如何邪门,镇民如何诡异的。等他真的踏上了这片土地,发现脚下踩的,心里过的竟然是一望无际的自由。这种自由不知源起何物,也许是七六镇广袤无际的土地给他的,也许是达瓦特路最底层的冻土带来的,也许是不被古道触摸和规制后形成的,也许七六镇本身就是自由的化身。他吸进身体的每一口空气都是从那个让人恐惧的阿拉山口冲来的,他踩着的土地也许上一年刚淹过一个飘去蓝池的人。课即便这样,他还是被七六镇牢牢的吸引住了。他决定一探到底,不仅仅因为古道的命令,也为了他心底飘过的那阵自由的风。

周祝先去了雅克姑姑家,这家已经破败不堪。院门年久失修,上半部分堆满了一种叫黑乌的鸟粪。黑乌鸟是七六镇最常见的鸟儿,它常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觅食嬉戏,却从来不离开七六镇镇民的视线过活。蓝白黑相间的鸟粪被雨水冲刷之后顺着院门往下流淌,等天晴了又会有新的黑乌鸟粪落在上面,经过一轮轮的日晒雨淋,院门早先的颜色都已剥落,只剩黑乌留下的印记。萨哈人和冰途安人都深信不疑,黑乌到了谁家,谁家就会出大事。周祝用那根在达瓦特路边折下的大概手腕粗、不到一米长的树干捣开了雅克姑姑家的大门。院门被推开的瞬间,一群黑乌鸟带着一阵鸟屎味的疾风嗖的飞走了。院里的杂草已经有一人多高了,被这阵疾风带着晃动了几下,一些草籽也跟着飘了起来漫天飞舞。阳光一照,折射出彩色的光线来,再加上黄绿相间的杂草,映衬之下,煞是好看。周祝先是手脚并用把通向堂屋的一些草踩到了,踩出一条刚好能过一人的肩窄宽的小路来。有的草长得太茂盛,草根粗壮差点割破周祝的脚踝。堂屋的门竟然还是完好的,就像是建筑工人刚刚装上去还没来得及擦试过一样,薄薄的一层木灰覆盖在门面上。周祝捂住鼻子吹了吹门锁部分,拧开门把手的瞬间,堂屋里一个黑溜溜的小东西从案牍上蹿了起来冲到周祝脚前,“喵啊唔”地叫唤着。它好像被吓着了,也好像是在吓唬刚进屋的周祝。堂屋正对着大门的墙边正中央摆放了一个八九十厘米高,三十厘米深的案牍。案牍中央放着一个三足香炉,香炉里盛满了灰土,看着死气沉沉。两边搭配了两个小点的碗状容器。容器里的东西已经干巴裂缝,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就在周祝一眼扫过堂屋布局的瞬间,那个黑溜溜的小东西又窜回到了香炉边上,头埋在前爪里,身体弓着屈成一团,后脚蹬住案牍边,像是用前爪抱着自己的脑袋瓜,防止被袭击似的。周祝发现这个小家伙的耳朵真大,眼睛也大的够呛!他还不知道这小家伙的真名。每个生命都该有自己的真名,周祝根据这小家伙的叫声临时给它起了个名字“赛里”。周祝用树枝在地上敲了三下,然后将树枝放在自己脚边。周祝蹲下之后勾了勾手指,嘴里发出啾啾啾的声音,再唤出赛里的名字,“啾啾啾、赛里、啾啾啾、赛里……”他重复这些动作和声音,吸引赛里到他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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