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甄言长长呼出一口气,如同把肺腑深处的胆怯剥离。她用力地比划着:
“秋姑娘不会自我了断的。”
“因为恨。”
道悯生紧盯着她的手,不动声色。
“她说过,她是一定要杀了老鸨的。”
“为了报仇。”
“仇没报,她不会去死的。”
道悯生眼见甄言如此孤注一掷地信任着他,他也从未料想过,那个女人死前会怀着这样的念头。
可惜,她错信了人。他要辜负她们了。
“什么血海深仇,到了这个程度?”道悯生问道。
甄言的比划又加快了,像是怕自己反悔,决定一鼓作气:
“她的师父——秋菊——死了。对外说是病死的。”
“但秋姑娘说,是老鸨罗姹娘害死的。
她要为她的师父报仇。”
道悯生面色凝重地点头,目光沉静,一副听信其言的模样,但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已经松了。
他了解李端,李端验尸是绝不会出错的。若是李端下的定论,那秋姑娘就是吊死的,板上钉钉,千真万确。
至于什么师父,什么仇恨,什么老鸨害命……可以是真的,自然也可以是一个孤女的疯话。或真或假,只有天地可知;而信或不信,全在于人。
在青楼里长大的女孩,她们身边往往没什么真正亲近的人,日子久了,常常把怨念活成了执念。而这桩事,也不过是一个人用执念把另一个人困在了另一个执念里。如此而已。
而甄言又偏不会说话。
道悯生在心底那无人瞧见的阴暗处,又悄悄安稳了一些。
只要良心无碍,这样的话,可以权当一段稚拙的疯话。
“我曾经答应过,要给秋姑娘一口薄棺,入土为安。此番前来,本是替兄长了却一桩心事,想听听秋姑娘可有什么未了的遗愿。但眼下来看……”
道悯生笑得苦涩,带着无力的歉疚:“这个愿,我怕是做不到了。”
“不过,”道悯生斟酌着措辞,语气更柔和了些,”秋姑娘可还有什么留下的东西么?譬如首饰,旧物,或者她生前格外在意的什么物件。”
甄言思考着,眼里流露出迷茫和失望:
“她没有首饰了。”
“最宝贝的耳环也在她死前……当掉了。”
“在哪当掉的?”道悯生俯身问道,十分恳切,“带我去看看。我帮她赎回来。”
甄言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半晌,比了一个手势:
“多谢。”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街上亮起零星灯火,远远近近。
两人走的后院。一楼的连廊不宽,两人也无意并肩而行。墙壁上糊的粉已经泛黄脱落,斑驳中,漏出砖原本的灰黑色。
走廊两侧,门扉紧闭,但仍然传出鼾声,偶有呻吟声,惹人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