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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臭皮匠（第1页）

雍历二百七十八年，四月初六。

沈记成衣坊开工整七日，机杼声从辰时响到酉时，从没断过。

院里的棉絮飘得像暮春的杨花，沾在女工的发梢、衣襟上，脸上都带着忙出来的薄红，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新东家说话算话，工钱准时发，饭食管饱，做错了也从不打骂，只指出来哪里不对，比在张老三手下舒坦十倍都不止。可舒坦归舒坦，销路的坎儿，终究是横在了眼前。

张老三先前以次充好，骗了半条街的主顾，名声早就臭了。街坊们见作坊换了东家，起初还凑过来瞧热闹，真要掏钱买衣服，却都摇着头走了。

“上回买的那件，洗了三回就烂了，谁知道这次是不是换汤不换药？”

“一个小姑娘家，能做出什么好东西？别又是骗钱的。”闲话顺着风飘进院子，女工们脸上的笑意就淡了。

林阿花攒了一上午的勇气，终于趁着送料子的工夫，凑到沈微身边，小声道：“东家，咱们……咱们要不要也去街口摆个摊子？便宜点卖，先让大家试试？不然这么多成衣堆在库房，不是办法啊。”

沈微正伏在案上画版型，手里的炭笔在麻纸上勾出交领的弧度，线条利落干净。闻言她没抬头，只问：“摆摊子卖，一件卖多少钱？”

“比别家便宜五文？”林阿花试探着说，“咱们料子实在，便宜点也不亏。”“便宜五文，大家只会觉得咱们的东西更差。”沈微放下炭笔，指尖点了点纸上的版型，“张老三栽在以次充好上，咱们要是跟着降价，反倒坐实了东西不好的闲话。越没人信，越不能贱卖。”她站起身，走到库房门口，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两摞成衣。

一摞是粗布劳作服，藏青色，肘部、膝盖处都双层衬布，针脚走了三趟，结实得能扛住麻绳磨；另一摞是细棉家常服，月白、靛蓝两色，收了腰，窄了袖口，比市面上宽袍大袖的款式省布，也利落。这是她熬了两个晚上改出来的版型，根据天工开物残卷里的织物章法，结合烂泥巷脚夫、妇人的穿衣习惯，一点点磨出来的。

“咱们分两路走。”沈微回过身，语气平稳，“粗布劳作服，不走街市，走码头、走脚行、走衙役差人那边。这些人最认结实耐穿，价钱公道，穿一次就知道好坏。细棉家常服，找巷口的杂货铺、茶馆寄卖，给掌柜两成提成，卖出去再结账，他们没风险，自然愿意帮着推。”林阿花眼睛一亮，可随即又犯难：“码头、脚行那边，咱们没人认识啊……人家能信咱们？”

“不用他们信。”沈微笑了笑，“先送。”

“送？”

“对，送。”沈微屈指算了算，“挑二十件劳作服，送给码头脚夫队的头头十件，给巷口差役班送五件，再给烂泥巷里挑担子卖货的送五件。就说新作坊开张，让大家试试穿，穿得好再来买，穿坏了算我们的。”

林阿花倒抽一口凉气：“二十件！那得不少本钱呢……万一他们穿了不买，咱们不就亏了？”

“亏不了。”沈微拿起一件劳作服，扯了扯肘部的衬布，“咱们的布结实，他们天天出大力，穿惯了好的，就穿不惯差的了。二十件衣服，换几十个活招牌，比咱们自己吆喝十天管用。这叫先予后取。”

父亲当年讲《货殖列传》，说“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意思是贪心的商人赚三成，厚道的商人赚五成，薄利多销、口碑相传，才是长久生意。

烂泥巷的人最讲实在，你给一分好处，他能记你三分情，比花银子打幌子管用得多。

林阿花将信将疑，可东家发话了，她也照着办。

当天下午，就带着两个女工，扛着衣服去了码头。

码头在城南漕运边上，离烂泥巷二里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几百个脚夫扛着麻袋、挑着担子，来来往往，汗珠子砸在地上能摔成八瓣。领头的脚夫头姓王，是个黑壮的汉子，人称王大力，听说是送衣服的，愣了半天：“送俺们？白给？”

“白给。”林阿花赔着笑，“我们是新开的沈记成衣坊，做的劳作服耐磨抗造还实惠，让大伙试试。穿得好，以后照顾我们生意就行。”

王大力半信半疑，拿起一件抖开，摸了摸料子，又扯了扯袖口，入手厚实，针脚密实，比他们平时穿的粗布褂子结实一倍都不止。他也不客气，当场就脱了破褂子换上，刚好合身，弯腰扛麻袋的时候，肘部一点都不勒。“好东西！”王大力眼睛亮了，“这衣服，多少钱一件？”

“二十文。”林阿花道，“比别家贵两文，但耐穿一倍都不止。您算算账，哪个划算。”王大力心里一盘算，往常的褂子十五文，穿半个月就磨破；这件二十文，少说能穿一个月，确实划算。他当场就掏出钱，又买了两件，还招呼身边的弟兄：“都试试！这衣服结实，扛麻袋不磨胳膊！”脚夫们围上来，你一件我一件，送的十件转眼就分光了，还有好几个人当场掏钱买了新的。

林阿花又惊又喜，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另一边，差役班那边也顺顺利利。

陈捕头收下五件衣服，让手下的差役试穿，差役们天天跑东跑西，衣服最费膝盖和肘部，一穿上就觉出好来。

陈捕头想起上次沈微帮着抓周癞子的事，心里对这姑娘本就有几分欣赏，当下就跟林阿花说：“回去跟你们东家说，以后我们衙里的差役便服，都找你们做。价钱公道，东西结实，就成。”日落时分，林阿花她们回到作坊，嘴都合不拢了。

“东家！成了！全成了！”她把钱袋往桌上一倒，铜钱哗啦啦响，“码头那边卖了十二件，还有好几个人预定，说明天来拿。差役班陈捕头说了，以后他们的便服都找咱们做！还有烂泥巷的街坊，穿了都说好，说明天带亲戚来！”女工们一下子就炸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脸上全是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