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历二百七十八年,四月十八。
入夏的头一场热风卷着槐花香扫过京城长街,正阳门内的聚仙楼挂起了朱红纱灯,门前停满了油壁马车,铜饰件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今日是京城商会半月一度的新晋商户入筵之期,京城行当里新冒头的东家掌柜,都要递帖子赴宴,拜会长老,认认行里的规矩。
天刚交辰时,沈微就起身了。她住的小院还是作坊后院那两间偏房,没另租宅院,一来省银子,二来照看作坊方便。木盆里盛着刚打回来的井水,她掬水洗了脸,清冽的水激得人精神一振。镜里的姑娘眉眼清瘦,下颌线利落,黑沉沉的眼瞳里没什么波澜,只有鬓边碎发沾了水,添了点软意。
衣柜里最体面的一身,是上个月用剩下的细棉布自己做的青布交领襦裙,针脚是她亲手缝的,齐整得像机织的。只是料子终究普通,赴商会这种场面,难免显得寒酸。她正对着衣服沉吟,院门被推开,赵蕙提着个食盒走进来,手里还搭着一件素色暗纹比甲。
“就知道你没来得及准备件像样的外衫。”赵蕙把比甲递过去,笑着打趣,“这是我前些年做的,没穿两次,颜色素,不扎眼,配你这襦裙正好。商会那种地方,穿太好招眼,穿太差被人轻贱,素净体面最合适。”
沈微接过比甲,料子是杭绸的,暗纹是浅淡的兰草,摸着手感细腻,确实是好东西。
她也不矫情,道了声谢,当场就穿上了。青裙衬着素白比甲,既不张扬,又压得住场面,刚好衬出她干净利落的气质。“还是赵蕙姐想得周到。”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领口,“我正愁没件外衫,总不能穿着干活的衣服去赴宴。”
“你呀,就是太省了。”赵蕙坐在桌边,给她倒了杯热茶,“赚钱也不能亏着自己。今天这宴不好赴,钱万贯那人,笑面虎一个,吃人不吐骨头。新晋商户入行,哪个不被他扒层皮下去?你心里可得有数。”
沈微端着茶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慢慢点头。这些天她把钱万贯的底摸了个七八分。
此人今年五十有七,出身粮商世家,二十岁接管家业,靠灾年囤粮抬价发了横财,三十岁坐上商会会长的位子,一坐就是二十七年。京城上百个行当,货源、定价、销路,全在他掌心攥着;谁想入行,谁想做大,都得先过他这关,乖乖交份子、拜码头,不然轻则断货封路,重则家破人亡。前几年有个布商不服管,想自己开渠进货,结果被钱万贯安了个私通海寇的罪名,抄家流放,一家人死在了半路上。这事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没人敢细究,却都记着教训——在京城做生意,不能跟钱会长对着干。
“我打听过,”赵蕙压低声音,“福瑞祥那几家,早就在钱万贯跟前告过你状了,说你抢生意、坏规矩。今天他八成要拿你立威,敲你一笔银子。你别跟他硬刚,能忍就忍,先站稳脚跟再说。实在不行,出点血也认了,总比被他盯上强。”
“我知道。”沈微抿了口茶,语气平静,“能忍则忍,但也不能任人拿捏。他要是讲规矩,我就守规矩;他要是想拿规矩压人,我也不会乖乖伸手给他抢。”她不是不知好歹,只是——你退一步,对方就进十步。今天给了三成干股,明天他就敢要五成;今天忍了这口气,以后就永远直不起腰。烂泥巷的地痞是这个道理,商会的会长也是这个道理,本质都是只挑软柿子捏。
赵蕙还想再劝,可见她眼神笃定,知道她心里有主意了,便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实在应付不来,就提提我娘家赵家布庄,虽说不算什么高门大户,江南那边还有几分薄面,钱万贯多少要顾忌点。”
“多谢赵蕙姐。”沈微心里一暖,认真道,“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辰时三刻,沈微雇了辆小驴车,往聚仙楼去。
驴车慢,晃悠悠地穿过长街。街上的铺子次第开了门,卖早点的吆喝声、车马的铃铛声、行人的说话声,混着热风卷进车帘里。沈微掀着半幅车帘,看着街景往后退,心里慢慢盘算着今天的应对之策。钱万贯的发难,无非三种:一是说她低价抢客,坏了行规;二是说她私接张老三的作坊,不合行会章程;三是狮子大开口,要干股、要孝敬。对应的法子她也想好了:行规拿明面上的条文对质,章程拿官府的契约说话,孝敬银子可以给,但要给在明处,给行会的公益钱,不能给私人的干股——真金白银砸进去,得换个名正言顺的安稳,不能填个无底洞。
驴车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聚仙楼门口。朱红的门楼,汉白玉的台阶,门口站着两个穿短打的伙计,见了马车就上前迎。沈微的小驴车停在边上,显得格外寒酸。伙计斜着眼扫了她一眼,见她穿着素净,不像是大商户的东家,语气就淡了:“干什么的?今天商会包场,闲杂人等不能进。”
沈微下了车,从袖里取出烫金帖子,递了过去:“烦请小哥通传,沈记成衣坊沈微,赴今日新晋商户之宴。”伙计接过帖子,翻了翻眼皮,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等着吧。”转身就进去了,把她晾在太阳底下。旁边几个绸缎庄的东家下了马车,伙计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上去,一口一个“李东家”“张掌柜”,殷勤得很。两相对比,高下立判。沈微也不恼,就站在台阶边等着,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半点窘迫。世态炎凉这种东西,她在烂泥巷见得多了,狗眼看人低是常态,没必要跟个门房置气。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刚才那伙计才慢悠悠出来,语气依旧敷衍:“进去吧,西偏厅末席。记住了,里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少说话,多吃饭,别乱闯祸。”“有劳小哥。”沈微微微颔首,迈步往里走。刚跨进门槛,就听见身后有人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你们聚仙楼的门房,倒是越来越会看人下菜碟了。一个帖子请来的客人,也敢晾在外面?”
沈微回头,就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身后,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月白暗纹锦袍,腰间系着墨色镶玉腰带,身姿挺拔,眉眼锐利,皮肤是常年吹海风的健康麦色。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提着沉甸甸的木箱,看着像是外地来的客商。门房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赔笑:“陆东家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给您带路!”男子没理他,目光落在沈微身上,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帖子,挑了挑眉:“沈记成衣坊?巧了,一起进去吧。”
沈微心里一动。姓陆,江南来的,看气派像是海商陆家的人。她听赵蕙提过,江南陆家是海商里的龙头,最近刚到京城开拓内陆生意,连知府大人都设宴接风,钱万贯更是百般拉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多谢陆东家。”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不攀附,也不局促。陆潮生看着她,眼里多了些兴味。一般年轻姑娘被门房怠慢,要么羞恼要么窘迫,这位倒好,平静得像没事人一样,倒是少见。
两人并肩往里走,穿过雕花影壁,就是正厅。厅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铺着大红桌布,桌上摆着瓜果点心,已经坐了大半人。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说话声、笑闹声混在一起,满是富贵烟火气。
席位是按资历和身家排的,最前面的主桌是钱万贯和各行的行首,后面依次是大商户、中等商户,最末靠角落的,就是沈微这种新晋的小商户。陆潮生是贵客,被安排在次桌,离主桌很近。沈微则径直往最末的角落走,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有人嗤笑了一声:“这就是那个把张老三挤垮的沈微?看着年纪不大,心眼倒是不少。”说话的是福瑞祥的王掌柜,就是上次造谣、被当众磨破布料的那个。他身边坐着德盛号、永顺斋的两个掌柜,都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沈微,等着看她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