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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修(第1页)

亚修记得红堡里每一个人的脸,这是红堡生存的铁律之一。

七岁那年他打碎了一只盘子,厨娘让他在碎瓷片上跪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发着烧去端热水,从厨房到国王寝殿。后来伤口化了脓,烧了三天,没有学士(那个时候的医生,兼具信使、老师等职务)来看他。他活下来了,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记住每个人的脸,判断每一张脸上今天是晴天还是阴天。

后来他发现,红堡里的人只分两种。第一种是折磨你的人——贵族子弟们来练剑时拿他当靶子,故意用木剑抽他,隔着袖子也能抽出一条红印。这个时候你不能躲,不能叫,甚至不能皱眉头。皱眉头等于坏了少爷们的兴致,坏了兴致的人是要被记住的。第二种是假装看不见你被折磨的人——就像那天晚宴上的贵族们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低头吃饭,碰杯,说笑,全程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国王把滚烫的肉砸在他手上的时候,有人正好转头去和邻座聊天,有人恰好低头系鞋带,有人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自己的盘子,好像盘子里那道甜点突然变成了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他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直到唐出现。

那天是阴天。亚修正对着那个喜欢用木剑抽他胳膊的贵族少爷一板一眼地挥剑,他一边压抑住心底想要复仇的欲望,一边忍受着那个少爷的攻击。

贵族少爷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好,嘴角挂着笑,露出一点牙齿,像是在想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亚修认得那种笑,红堡里喜欢虐待下人的贵族都带着这样居高临下的笑。他握紧木剑,竭尽全力不让过重的击打落在自己身上,同时又要讨得少爷的欢心,这不是一件易事。但多亏了多年的训练,不仅练出了他的心智,还习得一手好剑。

就在这时,他失误了,刚刚的走神导致自己挥出的剑没能控制好力道,眼看就要击中那个贵族少爷。突然一只手凭空伸出来,握住了他劈下去的木剑。

亚修抬起头,看见一张他从未在红堡里见过的脸。那人的穿着不像正经的贵族,脸上没有普通贵族高高在上的神情。他的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不像其他贵族们那样用发油抹得一丝不苟,风一吹就遮住半边眉毛。他的眼神很深邃,里面藏着什么亚修完全无法分辨,但是他有一点能够清晰地感知,这个人在笑,他并不打算责罚他。

他伸出手搭上亚修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带着某种熟稔的亲昵态度,就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红堡里从来没有人这样碰过他,他只认识责罚的态度,愤怒的态度和羞辱,他不知道这种触碰意味着什么。

“这儿太僵硬。”他说。

亚修赶忙低下头,后退了一步。这个人带着不属于红堡的规则走了进来,他并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从前他认识人的方式似乎都在这个人身上失效了。红堡里分两种人……可是他哪一种都不是……

然后他转身走了。亚修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天夜里他躺在自己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闭上眼睛,想把那个身影从脑海里抹掉,可那张散着头发的脸却在脑海里越发清晰。

晚宴那天,他负责服侍国王,他一眼看出国王的心情不佳。亚修能从他敲扶手的节奏判断出来——平时敲三下停一下,今天敲两下就停了,手指重新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加速度。国王心情不好的时候要找出口。有时候是学士,有时候是贵族,大多数时候是亚修。那天他选了亚修。

捉弄他早就变成了席间的固定节目,他没有躲。表情纹丝不动,这也是在红堡生存的基本技能之一。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唐放下了酒杯。

那双眯成月牙的眼睛正看着他。眼睛里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里面有着亚修无法理解的东西。

然后——他在恰当的时候开口了。

“陛下。”唐的身体微微前倾,刚好挡住了国王看向亚修的视线,脸上忽然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像是刚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说到这道烤乳鸽……”

国王的注意力很流畅地从亚修身上移走了。

亚修趁机退到暗处,重新端起银壶,手指微微发颤。第一次,这是第一次有人挡在他和国王之间。但他并不是自作多情的人,在红堡长大的孩子没有这种奢侈。起初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巧合,这个外来人的兴致可能刚好在那道烤乳鸽上面,但后来他发觉并不是这样。那一次之后,他还替亚修阻挡了几次国王的刁难,当然也有没能成功的时候,但这已经足够证明那不是亚修的自作多情。

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冒着被惹怒国王这样大的风险,去帮助一个身份低微的奴隶?这笔只亏不赚的买卖意义在哪里?那天晚上亚修躺在小隔间的床上,对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天花板想了很久。在红堡里,每一件事的背后都要找到原因,每一个人的每一个行为都要放在天平上掂量,看看后面藏着什么。善举的背后一定都是有代价的,他想利用我?

可我只是个侍从……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唯一还有点价值的,大概就是……

亚修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脸,国王把他留在身边,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张脸。那些贵族偶尔看他的眼神,他也读得懂,那些油腻腻如阴沟里老鼠般的眼神……亚修绝望地闭上眼睛,企图把这个想法压进枕头里。可是他一面又不愿相信唐是那样的人,他想起餐桌上他们偶尔相撞的视线,那眼神不像曾经自己见过的那种。他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但他知道,被这样的眼神凝视住,内心会涌起一股暖意……

然而没想到,第二天,国王帮他解答了疑惑。

“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就是那种眼神,钩子一般,要把他带入最肮脏的地方。

亚修的手抖了一下。酒杯碰在桌沿上,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脆。唐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是那个玩味的弧度,眼睛还是眯成月牙的样子。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道,“倒……倒也不是这么回事。”

看似话语上似在否认,但态度带着许多欲拒还迎。

亚修昨晚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要相信那个男人,可他还是忍不住留了一丝侥幸。他们的对谈,把最后一点侥幸也踩碎了。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亚修没有听清,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在练剑场上亲昵的举动,在晚宴上对他的保护——这些全部在这一刻被重新上色,原来那不是善意,是陷阱。他的心重重地往下沉,原来都一样。原来他只是比其他贵族更有耐心,更会伪装,编织了一张更大更密的网。他早该知道的,在红堡这张网里,低贱的奴仆都是蜘蛛们的玩物。

亚修握紧银壶,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不确定自己在失望什么,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不是昨晚就已经想过了吗?但当那张玩世不恭的脸真的说出那些轻佻的话,他的胸口还是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酸涩而尖锐,像小时候第一次尝到馊掉的面包——你以为是甜的,咬下去才知道坏了。那口面包他咽下去了,这一口他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咽下去。

宴席结束,唐跟到了他的房间门口。亚修在房间里磨蹭,少得可怜的行李被他来回折腾。那个人就靠在门框上等他,片刻之后,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亚修吓退到角落里,后背抵着石墙,布包攥在胸前,像一面小得可怜的盾牌。但唐没有走过来。他只是靠在门上,声音放得很轻,那种在宴席间确认他的眼神又回来了。

他很温柔,又极具耐心,告诉他晚饭时对国王说的话并不是真的,他给他选择——尽管国王已经把他送给了他,但他竟然还是给他选择,这也是他未曾受过的厚待——告诉他不会强迫他,然后转身离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长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亚修站在角落里,心情在一个晚上经历了重大的起伏。唐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这是真的吗?万一这又是一场更深的伪装呢?究竟该不该相信那个人呢?

他心中头一次升起了一些可以称作为希望的东西,他希望可以相信这个男人,希望自己真的可以自由地选择。

那天深夜,亚修最终做出了决定。无论如何待在红堡里国王是不会善待他的,他不如赌一把,赌唐最后的那段话是真话,就算最不济,把他卖到妓院,他总能利用在红堡里学习的剑术脱身。他决定要到他身边去,那至少是一条不同于一直待在红堡的路,一条写着“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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