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首相塔那天,天气出奇得好,君临少有这样晴得过分的日子。
可能因为前几日把雨都下尽了,天空被洗得发白,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红堡漆黑的城墙上,石砖反射出刺眼的光。不知为何,明明是很好的太阳,但光线照得唐睁不开眼,四周反倒被照出白茫茫一片的肃杀感。
侍从们来来回回搬着箱子,盔甲碰撞声、马蹄声、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呼喝声,全都混在一起,在高墙之间不断回荡。
唐站在首相塔门口,久久没有向前迈步。
这里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闭着眼,他都知道哪块地砖踩上去会发出声音,哪扇窗户能正好看见黑水湾的日落。
“大人?”身后亚修低声地提醒。
唐回头看到他不解的面容,这才回过神,迈开了步子。
他们来到首相房间门口,唐轻轻推门进去,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房间里很安静,甚至连鸟鸣似乎都遥远了一些,阳光顺着高窗照进屋子里,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灰尘,像一层很淡的金雾。里面的陈设几乎没有变化,深色橡木书桌摆放的位置,壁炉上挂着的旧地图,连靠窗那张长沙发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甚至连阳光落进来的角度,都没变。
唐慢慢走进去,指尖轻轻划过桌面,干净得没有一点灰尘,像这些年始终有人替这里维持着原样。他伸手碰了一下桌角,那里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他记得,那是小时候亚瑟拿着他的剑,在桌边练习留下的。
唐笑了一下,但很快笑意就退去了。他不愿再踏入回忆的泥沼里。
这时,亚修敲门进来,清亮的少年的声音刚好划破了沉重的回忆。
“大人,东西都搬的差不多了。”
他说完察觉到唐的神情有些凝重,问道,
“您还好吗?”
唐转过头看向他,阳光映射进少年的眼睛,那眼睛里是真实的关切。他感到周身似乎温暖了一些,笑着说,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亚修问,
“大人以前住在这里吗?”
唐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时有些失神。这个孩子什么都不了解,就选择了跟随他。他不知道他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过去,也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怎样危险的斗争之中,他只是带着一腔孤勇选择了自己,想到这里唐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他轻声向亚修解答。
“我父亲曾经是首相,我们过去一同住在这里。”
亚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他虽然对政治极其不敏感,但红堡里的传言从来没有休止过。他听说过先王的首相似乎死于非命,唐刚回到红堡的时候,仆人们也曾说起过他和国王是昔日多年的好友,只是没想到,唐的父亲竟然就是曾经的首相。
亚修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手指摩挲着衣角,低头道,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唐看着他,眼神很温柔,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这时长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仆从行至门口,轻声对唐说,
“首相大人,国王陛下让您去参加御前会议。”
唐收起了笑容,望向那个仆从,声音有些冷淡道,
“明白了,我马上就到。”
御前会议设在红堡东侧的圆厅,房间不算大,却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桌由一整块黑橡木制成,桌面被烛火映得发亮。七把高背椅围绕桌边摆开,而最尽头的位置空着——那是国王的位置。
唐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蜡烛和旧羊皮纸的气味。
最先抬头的是老学士慕顿,先王在时他就已经待在御前会议很多年了,如今他依然在这里。
老人满头白发,唐猜不出他究竟多大年纪,那件深绿色外袍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感觉风一吹他就会倒下。
他看见唐时,目光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透过唐,看见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