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只是片刻,我还是抬脚朝着最近的单元楼走去。心里还在反复权衡刚刚那两道选择题,理智不断提醒自己,如果玄奇真的被困在天台,多耽搁一刻,就要多受一刻的冻。
即便爬楼耗费体力,我也不能放过任何一处有可能的地方。夜里楼道没有住户走动,整条楼梯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封闭的楼道里面来回回荡,每一步踏在水泥台阶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楼道里弥漫着一股老旧楼房特有的味道,混杂着灰尘、墙角潮湿的霉气,还有各家门缝里隐隐飘出来的饭菜余味。我一只手紧紧攥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扶住冰冷的水泥扶手,扶手被夜晚浸得冰凉,指尖一碰上去,一股寒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窜。白天在后厨站足十几个小时,双腿本就带着积攒下来的酸乏,一层一层向上攀登的时候,大腿肌肉开始隐隐发酸,每抬高一次脚,都能感受到身体的疲惫,可心底的焦虑压过□□的劳累,驱使着我一步也不肯停下。
天台的铁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一声闷响,一股更高处的寒风迎面扑来。楼顶的风远比地面更加狂暴,狂风直接灌进我的衣领袖口,浑身瞬间被寒意包裹,身上那一件单薄秋衣根本起不到半点御寒的作用,皮肉一阵阵发紧。顺着狭窄的水泥楼梯向上攀爬,手电的光圈在斑驳的墙面上晃来晃去,台阶上落满灰尘与干枯的落叶,脚踩上去,枯叶被碾得细碎,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墙面上有长年雨水冲刷留下的深色水痕,墙角堆着别人丢弃的旧杂物,塑料袋、破碎的纸箱边角散落在台阶角落,手电扫过去,一片狼藉。我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淡淡的白雾,呼出来转瞬就被大风吹散,喉咙已经开始发干,一想到玄奇有可能蜷缩在这一层楼顶的某个角落,我又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登上楼顶平台,四周豁然开阔,整个小区的灯火铺展在眼底,可满目皆是陌生的夜色。远处一栋栋楼房窗户透出大大小小暖黄的灯光,千家万户都归于安宁,那些光亮看着很近,却没有一盏属于此刻漂泊在外的玄奇。我压低嗓子,一遍一遍唤玄奇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消散在夜空里。我不敢高声大喊,害怕惊扰到已经入睡的住户,只能尽量把声音放柔,希望熟悉的声调可以穿过呼啸的风声,传到小猫的耳朵里。每唤完一声,我就停下脚步,屏住全部呼吸,静静等待几秒,耳朵极力去捕捉风里面任何一丝微弱的猫叫。耳边只有风掠过楼体的轰鸣,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那一声我无比期盼的、软软的喵呜回应。
平台之上,只有晾晒过衣物遗留下来的几根旧绳子,空空荡荡,没有猫的影子。绳子在大风之中来回甩动,啪嗒啪嗒抽打着水泥地面,天台角落堆放着水箱与供电设备,巨大的金属箱体冷冰冰立在夜色当中。我顺着天台边缘缓步绕行,手电仔细照遍墙角、设备基座的缝隙,什么都没有。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凹陷、墙体夹缝、设备底下,我全部拿光束仔细探照一遍,眼睛用力盯着每一片阴影,生怕漏掉蜷缩在里面的小小身影。天台的矮墙就在身侧,往下望便是楼下的地面,视线向下,心里又是一阵揪紧,我不敢深想,迅速收回目光,继续在平台上一圈一圈来回走动搜寻。
不甘心,我又下了楼,转战下一个单元。一座,又一座。重复爬楼,推开吱呀作响的天台铁门,迎着刺骨的晚风,一遍遍呼喊,一遍遍拿手电扫遍天台每一寸角落,再失望下楼,奔赴下一处单元。楼梯一层一层往上,再一层一层走下来,循环往复,枯燥又煎熬。楼道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亮一灭,很多时候走到半层,灯光熄灭,周遭瞬间陷入漆黑,只能依靠手中手电维持视线。手掌长时间握着筒身,塑料外壳已经被手心捂热,可露在外边的指节,已经被楼顶的寒风冻得发麻。
每登上一处楼顶,迎接我的都只有呼啸的晚风。指尖冻得发凉,握着手电的手腕早已酸胀,长时间抬着手腕照射各处角落,腕部肌肉持续紧绷,一阵阵酸痛顺着胳膊蔓延上来。喉咙也因为反复呼喊,变得干涩发疼,嘴唇被夜风刮得发干,口腔里面泛起一股燥热,出门匆忙,我连一口水都没有带上,只能不停吞咽口水勉强缓解喉咙的不适。
楼下的马路,车流的声响远远传上来,人间烟火就在咫尺,可我找不到那团黑色的身影。站在高高的天台之上,能远远听见马路上汽车驶过的轰鸣,偶尔还有汽车鸣笛的声音遥遥飘来,人间喧嚣就在不远的地方,可我想要找到的那只小猫,仿佛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夜色之中。一次次满怀希望登上天台,最后只余下满心落空,失望一层一层在心底堆积,可我不敢就此放弃。
从楼顶下来,我重新回到地面。不再执着高处,蹲下身,把光束压得很低,贴着地面向前搜寻。轿车底盘、灌木丛深处、垃圾桶后方,地下车库的通风口,一处一处细细扫过。我半弯着腰,身子压得很低,长时间弯腰,后腰开始隐隐作痛。一辆一辆私家车,我都弯下身子,把手电伸向漆黑的车底深处,幽暗的底盘下面布满阴影,每一处缝隙都不肯放过。灌木丛枝叶茂密,底下黑漆漆一片,光束扎进枝叶之间,只能看见层层叠叠交错的枝干。垃圾桶周边散落着一些生活垃圾,气味混杂在晚风之中,地下车库通风口吹出阵阵阴冷的风,每一处猫咪爱躲藏的位置,我都耐心探查。
偶尔有流浪猫被光柱惊动,嗖的一下窜进黑暗,都不是玄奇。每一次黑影一闪而过,我的心都会猛地提起,紧跟着又是沉沉的失落。那些野猫毛色杂乱,身形也和家养的玄奇完全不一样,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在树丛深处,继续往前走。
时间一点点往后挪,夜里气温降得更厉害。街上散步的居民大多已经回家,小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晚归的住户匆匆走过,看见我蹲在地上拿手电照来照去,会投来疑惑的一瞥,简单扫我两眼便快步走远,整个小区越来越沉寂,大部分人家的灯光都一盏盏熄灭。
我走得腿脚发酸,大腿小腿都充满酸胀感,脚底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路上,隐隐作痛。额角却冒出一层薄汗,是心里急出来的。冷汗浸湿额头,晚风一吹,又带来一阵阵凉意,冷热交替,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心底那点侥幸,正在一点点被夜色磨薄。一开始我总觉得很快就能听见玄奇的叫声,很快就能把它抱回家,可一圈又一圈搜寻过去,天台、地面全部翻找,依旧一无所获。那份笃定慢慢消散,不安与无力感悄悄从心底涌上来,可我仍旧不愿意就此认输。
手电的光亮依旧倔强地刺破黑暗,我还在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还要寻到什么时候。口袋里面的手机安安静静,我好几次拿出来,看着屏幕,纠结要不要向邻居求助,又一次次把手机塞回口袋,心里还抱着一丝期盼,期盼下一秒,就能听见那一声熟悉的喵叫。夜色无边,我握着那一束小小的白光,继续在楼栋与树丛之间,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