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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楼顶旧忆（第1页）

路灯的光只能照到楼房下半截，往上望去，楼顶完全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我攥着手电，仰头一层一层往上看，心脏跟着一点点往上提。前两次找到玄奇的画面，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整个人站在夜色当中，深秋的风不停往身上扑，单薄的秋衣根本抵挡不住持续往下掉的气温，胳膊皮肤起满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后颈一阵阵发凉。

白天在后厨连续十几个小时站立劳作积攒下的疲惫原本被焦虑暂时压了下去，此刻站久不动，腰腿那种酸胀沉重的感觉又慢慢从骨头缝里面冒出来。脚底板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隔着薄薄的鞋底都能感受到地表传来的寒意，手上攥着手电筒，塑料外壳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滑。

我隔一会就要稍微用力握紧，生怕手一滑把手电摔落在地上，在这漆黑的夜里，一旦失去光源，搜寻会变得更加艰难。脑子里来回盘旋各种各样的猜想，一会想着玄奇是不是又被困在某一处天台，冷风不停吹着它瘦小的身子；

一会又忍不住去想最坏的局面，纱窗缺口不算特别高，它会不会失足跌落，一想到这里，心口就猛地一揪，我连忙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不要往那个方向继续往下想，越是胡思乱想，心态就越容易垮掉。

那一回，同样是深秋，也是这样冷的夜晚。我站在楼下，忽然听见高处传来微弱、断断续续的猫叫声，声音飘得很远，来自东边单元的楼顶小平台。抬头望过去，只能看见黑乎乎的楼檐边缘。

当时也是这般夜色沉沉，路边路灯昏昏黄黄，楼下行人稀稀拉拉，我本来已经在地面绿化带来回找了好大一圈，几乎快要灰心的时候，那一缕细碎的喵呜声从高空落下来，钻进我的耳朵里面。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我仰起脖子，不停朝着高处呼喊玄奇的名字，一声声呼唤往上飘，上面就传来一阵更加胆怯微弱的回应，确认就是它，可新的难题立刻摆在我的眼前。

那处平台并不连通自家这栋楼，两栋楼中间隔着一道空隙。为了够到那个位置，当时我咬着牙，冒险跨过去，脚下悬空，每动一步都心惊肉跳。夜里视线很差，没有充足的灯光，只能依靠手里这一束手电的白光勉强照清脚下落脚的位置。

脚下就是好几层楼的高度，只要脚下稍微打滑踩空，后果不堪设想。那时候脑子里面根本来不及顾及自己的安危，满心满眼就只有困在对面平台角落不停哀叫的小猫，心里只想着一定要把玄奇平安接回来。

不能任由它独自待在那个危险又寒冷的高处。每挪动一步，我的呼吸都放得极轻，心脏砰砰砰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手心全部被冷汗浸湿，整个人精神绷到极致，一点点横向挪动，跨过两栋楼之间那道让人头皮发麻的间隙。

等到终于靠近，才看见玄奇缩在平台的角落，浑身发抖，一声声哀鸣。平台上没有任何可以挡风的遮挡物，深秋的大风毫无阻拦地席卷整片天台，它一身乌黑的毛发被风吹得凌乱，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墙体的拐角，努力想要躲避凛冽的晚风。

看见我靠近的时候，它既害怕又委屈，叫声带着浓浓的颤音，看见我的那一刻也不敢贸然往前跑，只是缩在原地不停叫唤。我小心翼翼上前，慢慢伸出手，安抚了好一阵子，才把浑身僵硬发抖的它抱进怀里。

那时候它的身子冰得像一块凉石头，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它止不住的颤抖。抱着它往回挪的时候，我每一步依旧走得如履薄冰，那短短十几秒的路程，却仿佛耗尽了我大半的力气，回到安全的位置之后，我的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软，后背整个一层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第二次走失，它跑到南边那栋楼单元门上方的小楼顶。那一块地方狭小，四周没有护栏，站在上面稍不留神就会踩空。那一处平台面积更小，仅仅只是单元门上方一块凸起的水泥台，周边光秃秃的，没有高墙保护，仅仅只有很矮的水泥边，稍微往外半步就是悬空。

我顺着外置的下水管道一点点挪上去，冰冷粗糙的管道硌得手掌生疼，金属管子被夜风冻得冰凉，抓在手里刺骨的冷。风刮得衣服哗哗直响，衣角被大风来回撕扯，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几乎听不见别的动静。

脚下没有宽敞平整的落脚地，只能踩住管道凸起的节点，整个人半悬在楼体外墙，往下望去，地面上的行人都变成模糊小小的影子，那几分钟，几乎耗尽我全部力气，才把吓得僵住的玄奇抱回。

抱到怀里的时候，玄奇浑身僵直，连挣扎都忘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恐惧，回到家之后躲在沙发底下，过了大半天，才慢慢缓过劲来，敢出来吃东西喝水。

两次，都是侥幸。事后回想那两次冒险，我常常会后背发凉。只要当时有一步踩错，不管是我还是玄奇，都有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从那两次之后，我变得格外警惕。

每天出门上班之前，纱窗、窗户、阳台推拉门，我都会反复检查两三遍，确认卡扣扣死，确认没有缝隙可以让猫钻出去。在酒店后厨干活休息间隙，偶尔闲下来，我心里还会隐隐惦记家里的小猫，总盼着早点下班赶回家，看见玄奇安安稳稳在家玩耍，心里才能够踏实。

我以为已经吸取足够的教训，把所有风险都规避掉了，万万没有想到，大风日复一日的撞击，竟然能够把扣好的纱窗卡扣一点点震松滑脱，酿成今晚这场意外。命运总爱这样开玩笑，你越是小心翼翼提防，意外偏偏就会在你预料不到的缝隙里面钻出来。

我甩了甩头，把那些让人后背发寒的回忆压下去。手电光柱再一次扫向面前几栋楼的楼顶入口。每一个单元楼，通往天台的铁门大多虚掩，有的只是轻轻扣上，并没有锁死。

很多住户不会在意天台铁门，经常会有人上去晾晒杂物，铁门不会完全锁闭，猫咪顺着楼道的台阶一路往上跑，轻轻松松就能够冲到露天的楼顶。

一栋又一栋楼房矗立在我的眼前，少说也有七八个单元，每一个单元都可以通向天台，如果全部挨个爬上去排查，一层一层徒步上楼，要耗费巨大的时间和体力。现在夜色越来越深，时间一分一秒不停流逝，每多耽误一分钟，玄奇就要多承受一分危险。

脚下的枯叶被晚风卷起来，擦过脚踝。小区里行人渐渐变少，路上散步的住户大多已经返回自家屋子休息，楼道窗户里面时不时透出各家屋内暖黄的灯光，远处传来几声住户关窗户的响动，哐当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之后小区又重新回归安静。

偶尔有晚归的电动车从远处驶过，电机嗡鸣由远及近，再慢慢消散在夜色深处。万家灯火就在四周，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是温暖安稳的小家，可我此刻站在楼群中间，却不知道自家的小猫究竟漂泊在哪一处黑暗角落。

我站在原地，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么多单元，这么多楼顶，我该先去哪一栋。

万一它不在高处，而是顺着楼体落到楼下，钻进了灌木丛或者车底，我贸然一栋栋爬楼顶，耗费大量时间体力挨个爬楼，反而会错过就在地面躲藏的玄奇。等我把所有楼顶全部排查一遍，地面上的机会也白白溜走。

可若是不上去看看，又怕它再一次困在高高的平台，冻得瑟瑟发抖，蜷缩在天台的角落，默默等着人去救。经历过前两次的遭遇，我太清楚被困在露天楼顶的滋味。夜里温度持续走低，高处的风比地面还要猛烈，没有东西挡风，家养的小猫根本扛不住整夜寒风的侵袭。两种可能性不停在脑子里面拉扯，两种结果都让我不敢轻易赌上一把。

晚风越吹越冷，身上的热气一点点被抽走。我握着手电筒，站在楼群之间，进退两难。手上的手机安安静静揣在口袋，我甚至在犹豫要不要在业主群里面发消息求助，编辑文字打了一半，又全部删掉。

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万一玄奇只是刚刚跑出去，躲在近处不敢出声，我自己还能找到，贸然在群里发消息，免不了惊动大量邻居，要是等一会我就把猫找回来，反倒会打扰一整个小区的住户。

可如果继续这样原地犹豫徘徊，时间又会被白白消耗。冷风不停拍打我的身体，浑身上下都在发冷，手电的光柱停留在漆黑的楼顶轮廓上，我的内心在两种选择之间反复摇摆，不知道究竟该迈出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