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猫砂与猫粮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这是独属于这间小屋熟悉的味道,在漫长疲惫的一天结束之后,这一缕气息总能稍稍抚平我身心的倦怠。我抬手关上家门,清脆的落锁声在寂静的楼道里轻轻响起,将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卸下满身沾染厚重油烟味道的外套,随手挂在玄关的衣架之上,衣服上残留着灶台烟火、各种菜肴混杂的气味,是我一整天在后厨辛苦劳作留下的印记。
整整一天站在灶台前不停翻炒备菜,肩膀和小腿早已酸胀难忍,每一块肌肉都浸满了疲惫。我微微侧过身子,后背轻轻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借着这片刻支撑稍稍喘息。奔波了一路的心跳缓缓平复下来,我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第一时间就径直落到客厅与阳台之间那一道纱门之上。心底那份每日归家必有的牵挂,总会最先落在这两个小小的生命身上。
眼下两只猫都还算安稳平和。玄奇正独自在客厅光滑的地板上打滚嬉戏,乌黑的身子在地板翻来翻去,四脚朝天,时而伸出爪子拨弄滚到身旁的一颗小塑料球,全然一副自在放松的模样。阳台之内,布偶安静蜷在柔软的软垫上面,双目轻轻闭合,正闭目休憩,蓬松长长的毛发铺散开来,在夕阳余辉之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直到听见大门开合的响动,它才缓缓抬起脑袋,一双湛蓝的眼睛越过细密的纱网望向玄关这边,安静地注视着归来的我。
看到眼前平和安稳的一幕,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稍稍落下,可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却又随之翻涌上来。当初阳台纱窗卡扣意外滑脱,纱窗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玄奇趁着夜色悄悄从缺口逃了出去,整整一夜流落小区各处,我在寒夜里不顾一切走遍每一栋楼房、每一片灌木丛疯狂搜寻的那一幕,时至今日依旧清晰无比。那段煎熬绝望的经历如同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深深扎在了我的心上,只要一看见窗边,那份后怕便会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我不敢再承受一次那样的煎熬,不敢再体会一次深夜寻猫、茫茫四顾毫无踪迹的惶恐无助。
简单吃过晚饭,碗筷一一收拾洗净放进橱柜,厨房台面擦拭干净。我搬来客厅那张稳固的木凳子,放到一扇扇窗户的跟前,准备把家里所有的窗户挨个仔细检查一遍。这件事我原本可以随便扫一眼便作罢,可心里那份挥之不去的警惕,迫使我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每一处锁扣都不能轻易放过。
每一扇推拉窗,我都先把窗扇推到闭合的位置,来回扣紧窗锁卡扣,随后伸出手,用力来回摇晃几下窗框,感受锁扣咬合是否牢固,确认窗扇不会因为轻微震动就轻易脱开,留出一道危险的缝隙。阳台这道用来作为两猫隔断的纱门更是重中之重,我弯下腰,手指沿着纱门的边角一处一处按压卡扣,来回晃动门框,仔细检查有没有松动脱扣的迹象、纱网边缘有没有磨损开裂留下细小缝隙。就连平日里极少开启、几乎不会有人留意的卧室小窗,我也踩着凳子一并检查锁死,杜绝一切被猫咪扒开的可能性。
我站在窗边,望向楼下成片的楼房与树木,心底不断地暗自思索。上一次玄奇走失之后能够侥幸寻回,那仅仅只是一场幸运,一次侥幸的重逢,从来都不代表往后每一次都能够拥有同样的好运。我居住的楼层并不算低,若是哪一日窗户再度失守,猫咪从窗口一跃而出,坠楼或是直接逃进楼下茫茫的小区之中,我未必还能像上次一般,在沉沉夜色里面将它平安寻回。一想到那些最坏的可能性,一阵寒意便顺着后背悄然漫上来,所有侥幸的念头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谨慎。
全屋的窗户全部检查完毕,我从凳子上下来,缓缓蹲下身,安静打量起纱门两侧的两只猫咪。隔着细密交织的纱网,它们彼此对视的次数正一天天地变得越来越多,往日充满戒备的对峙、低沉凶狠的低吼,却在日复一日的隔空相伴之中一点点变少。
玄奇偶尔会慢悠悠地独自走到纱门跟前,停下脚步,将小小的鼻尖轻轻凑上去,隔着薄薄一层网格,小心翼翼地去嗅闻对面布偶的气息。换作往日,只要靠近这片区域它便立刻浑身紧绷,脊背拱起,做好随时防御的姿态;而如今它大多只是安静地停在原地,静静感受着来自另一个生灵的气味,不再被本能的敌意完全支配。阳台里的布偶同样有着细微的改变,它已经很少再从喉咙深处发出警告意味的呜呜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趴在软垫之上,目光平和地望向客厅,默默看着玄奇奔跑、休憩、进食。
纵然二者之间浓烈的敌意已经悄然消减了许多,可我依旧不敢贸然撤掉这一道纱门隔断。我清楚地知道,气味熟悉、目光平和,并不等于它们已经完全接纳了彼此。猫咪的情绪瞬息万变,或许某一个微小举动,就会瞬间重新点燃潜藏心底的戒备与争斗之心。我没有十足把握,一旦纱门移开,它们便能够和平共处,我不愿冒这个没有必要的风险。
我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手臂向前伸出,指尖穿过纱门细密的网格缝隙,轻轻抚摸阳台布偶柔软蓬松的头顶。它没有受惊躲闪,只是舒服地微微眯起那双蓝色的眼睛,温顺地接纳了我的触碰,脑袋微微往我的掌心靠了几分。柔软长毛拂过指尖,一股安稳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夜色一点点沉落下来,城市白日里的喧嚣慢慢褪去,远处街道车流与人声渐渐稀疏。我依旧没有就此安心,起身再一次沿着全屋走了一圈,二次确认每一扇窗的锁扣、纱门卡扣,确认一切都万无一失。窗外晚风呼呼掠过高层楼体,风声穿过楼宇缝隙发出呜呜的回响,夜色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而屋子之内,所有门窗严密封闭,稳稳隔绝了外面苍茫的夜色与所有潜藏的危机。
我缓缓坐回到沙发之上,看向客厅自在玩耍的玄奇,又望向阳台安静休憩的布偶。至少在这一方封闭安稳的小小空间里,两个脆弱的小生命,是平安无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