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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晚归寒夜（第1页）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重复往复，循着一条固定的轨迹缓缓向前流淌。白日的时光完完整整留给了后厨滚烫的炉火与无休止的喧嚣，灶台之上烈火长明，锅铲碰撞的声响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只有当夜色缓缓笼罩城市，所有劳碌落下帷幕之后，属于我的时间才终于回到这一方小小的家。

酒店平日里的客流量尚且平稳，可每隔一段时日便会遇上婚宴、寿宴一类大型宴席。只要宴席预定下来，当晚的出菜量便会陡然成倍增加，后厨所有人都要连轴运转，收工的时间也会不由自主地一拖再拖。而今天，恰恰就是这样一个被宴席填满的夜晚。

晚市的宴席一波接着一波接踵而至，一份份菜单源源不断传到灶台。灶眼的火焰从头到尾不曾有片刻减弱，橘红色的火苗稳稳舔舐着锅底。我的锅铲不停上下翻飞，调味、颠锅、装盘，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品接连不断地出锅，送到传菜员的托盘之上。胳膊千百次重复发力抬起铁锅，肩膀深处的酸痛一点点层层堆积起来，僵硬的痛感顺着肌肉蔓延开来；后腰长时间保持同一个站立姿态，一阵阵酸胀发僵，每挺直一次身子，都要承受一阵钝钝的疲惫。

周围的同事同样忙得满头大汗，没有人有空闲聊说笑，所有人都埋头埋头处理手中的食材。抽油烟机巨大的轰鸣灌满整个后厨，空气之中混杂着油烟、香料与热菜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微微发沉。我咬着牙坚持，心里只盼着宴席早点结束，盼着能够早点收拾妥当踏上回家的路。

终于，最后一桌宴席的菜品全部送上餐桌。客人们渐渐散去，接下来便是漫长琐碎的收尾工作：刷洗大大小小的铁锅与厨具，冲洗沾满油污的操作台，清扫满地掉落的菜屑，拖地冲刷整个后厨地面。等我做完手里所有活计，换下沾满油污的围裙，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后厨大门的时候，街上原本热闹的灯火已经变得稀疏，大部分商铺都已经关门熄灯。

深夜的晚风迎面直直吹来，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白日里灶台炉火积攒在身上的那一点热气，被冷风一瞬间吹散得干干净净，皮肤上只剩下彻骨的凉。街道之上行人已经寥寥无几，偶尔才有晚归的路人匆匆走过，一排排路灯笔直立在道路两旁，昏黄的光线将我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我跨上电动车，拧紧车把向着家的方向赶去。凛冽的冷风迎面狠狠拍在脸颊上，气流钻入耳廓，两只耳朵很快冻得发麻，指尖握着车把手，也渐渐泛起冰凉。我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家里，心中时时刻刻挂念着屋内的两只猫：不知道玄奇此刻是在客厅玩耍，还是蜷在窝里休憩；阳台的布偶会不会安静守在纱门旁边，等着我归来。心底这份牵挂催促着我，我不由得把车速稍微加快了几分，只想早一刻回到那间小屋。

掏出钥匙，钥匙孔轻轻转动，伴随着清脆的咔嗒一声，家门应声打开。屋内安安静静，没有吵闹蹦跳的响动，只有一缕淡淡的猫粮与猫砂的气息缓缓飘到鼻尖。玄奇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开门的动静，细碎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地从客厅深处小跑过来，乌黑小小的身影一下绕到我的脚踝旁边，一圈又一圈来回打转，柔软的身子轻轻蹭着我的裤腿，一声声细软的喵喵叫响起，明显是已经饿了，正急切地讨要吃食。

阳台那一侧，原本静静趴在软垫上休憩的布偶也缓缓站起身来。蓬松厚重的长毛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它缓步走到纱门的边上，一双澄澈湛蓝的眼睛安静地望向玄关处归来的我，没有发出一声鸣叫，只是默默地伫立在那里。

我没有急着坐下休息，放下身上的外套之后，先走到两边的食碗与水盆旁，给两只猫补齐新鲜的粮食与清水，随后拿起猫砂铲仔细清理结块的猫砂，倒掉污秽，换上干净的猫砂。一连串家务做完，沉甸甸的疲惫完完全全压在了四肢百骸之上，肩膀与后腰的酸痛依旧隐隐作祟。我简单接了一壶自来水烧沸，泡上一杯滚烫的白开水，捧着温热的水杯坐在沙发上，靠着柔软的靠背缓缓歇一口气。

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经深沉到了极致，漆黑的天幕看不见星月，呼啸的寒风一下一下拍打在玻璃窗上，撞击出轻微的呜呜声响，风声隔着玻璃隐隐传入屋内，让人能够清晰感受到屋外寒夜的凛冽。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客厅与阳台之间那一道纱门，静静伫立在那里的网格屏障，已经隔开两个生灵许多个日夜。这么多天隔离相处，它们日复一日隔着纱门相望，互相熟悉彼此独有的气味，曾经充满敌意的对峙时刻已经变得越来越少。可那一层深埋心底的隔阂依旧没有完全消散，心底残存的戒备还没有彻底抹去。只要这一道纱门依旧立在这里，它们便永远无法真正靠近，无法毫无阻碍地并肩在同一个空间自由行走。

我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许许多多的顾虑在心底盘旋。我并不是不想撤开这一道纱门，我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两只猫能够放下所有防备，和平地共处一室。可我忘不了玄奇不久之前在外寒夜流浪受冻的经历，它虚弱的身子才刚刚调养妥当，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最好的状态。倘若此刻贸然移开纱门，两只猫忽然爆发激烈争斗，一旦玄奇受伤，那一份代价是我实在承担不起的。

万般思虑过后，我只能说服自己继续等待。只能就这样维持现状，慢慢耗着时间，给它们更多时日去适应彼此的气息与身影，让戒备一点点消融，直到我能够拥有十足的把握。

这间老式房屋的供暖本就微弱，随着深夜降临，屋子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降低，寒意悄无声息地在房间四处蔓延。我起身从衣柜角落翻出两件厚实柔软的旧衣服，分别铺到客厅与阳台两边的猫窝之中，厚厚的布料可以锁住一点体温，给两个小家伙多添一分暖意，抵御深夜缓缓下沉的寒气。

做完这所有细碎的小事，巨大的倦意终于席卷了我的全身。浑身的疲惫催着我尽快休息。窗外寒夜漫漫，冷风依旧在楼宇之间呼啸穿梭；屋内灯火柔和，两个小小的生命，各自安于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小小角落。白日所有喧嚣早已尽数褪去，整间屋子只剩下这份平淡安静，又时时刻刻缠绕着淡淡牵挂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