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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第2页）

赵小禾点了点头，把袋子拎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忙吧，我就不打扰了。”

门合上了。风铃响了几声，店里又恢复了安静。陈江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赵小禾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宁奶奶端着半碗粥慢慢地喝。粥只下去小半碗，她就把碗放下了，擦了擦嘴角，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开口：“小陈，下午……你陪我回一趟老家吧。”

陈江有些意外。认识宁奶奶这么久，她从来没有提过老家的事。他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好。”

宁奶奶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回了休息室。陈江收拾碗筷的时候，注意到她碗里的粥几乎没怎么动，碗沿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汤皮。

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带着一天之中最后一点滚烫。陈江关好便利店的门，和宁奶奶一起走到公交站台。老旧的中巴车吱吱嘎嘎地开过来，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汽油和灰尘的气味涌了出来。宁奶奶扶着栏杆上了车，陈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在狭窄的车厢里慢慢移动，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从楼房变成行道树，又从行道树变成农田。柏油路渐渐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石子路。陈江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忽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那种田野、那种天空的颜色、那种风吹过庄稼叶子的声音——

他的呼吸忽然轻了一下。

像。真的太像了。和他梦里那个小镇几乎一模一样，陈江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心脏跳得又沉又慢。

公交车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了。宁奶奶起身：“到了。”

陈江下了车，站在那条土路上。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干土的气味。他环顾四周，这个地方十分熟悉。

可是他现在站在这里，却只是一个陌生人。

宁奶奶在前面走着，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陈江收回目光跟上去，穿过一条窄窄的泥路，终于在一个村口停了下来——宁家村。

说是村口，其实不过是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立在地上，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字：宁家村。字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村”字下半截几乎看不清。整个村子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到有人来了，也只是抬起眼皮看一眼，又低下去。

土坯墙、老瓦房、坍塌的屋顶、长满荒草的院子。有些房屋的墙壁已经开裂，裂口里伸出一些绿色藤蔓，在风里轻轻晃着。陈江跟着宁奶奶走上一个缓坡，在一扇绿色铁门前停住了。铁门的漆皮已经起了一层卷，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像一层正在脱落的旧皮肤。

宁奶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芯发出干涩的声响，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门开了。一个不算大的院子露出来，院子的角落里还长着一棵核桃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树上挂满了绿绿的果实。地面上铺满了青石板，石缝里长满了杂草，有的已经高过了膝盖。墙角还放着一口废弃的水缸，缸沿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宁奶奶回头对陈江说：“你随便转转吧，我上楼烧炷香。”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别……别去二楼的第一个房间。”

陈江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走，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四面墙头漏进来，把杂草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交错成一片细密的网。空气里有一股木头朽烂的气味，混着一种说不出名字的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沿着墙角走了一圈——一共四个房间，一间厨房，两间卧室，还有一个石棉瓦搭的茅房在院子角落。他最终上了二楼。

楼梯的扶手和大门一样，上面的油漆大多已经脱落。第一个房间的门半掩着，陈江从门缝里看到宁奶奶的背影——她跪在一个红垫子上，面前是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摆满了神像。有的慈眉善目，有的庄严端正，身上都披着红色的布条。宁奶奶把一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轻轻磕了三个头。

陈江没有打扰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第二个房间。木门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绵长而干涩的“吱呀——”声。

这间屋子不大，显然是一个杂物间。靠墙堆着老旧的农具——锄头、镰刀、扁担，每一件都落了厚厚的灰。另一侧靠墙摞着一摞一摞的书本和旧报纸，纸张泛黄，散发出一种混杂着木头和纸张受潮后的特有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安静的厚重感。

陈江走到一个玻璃柜前停了下来。

柜子不大，里面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旧物件，但吸引他目光的是柜子正中间的一个红色木盒。那盒子表面很干净，与其他物品上落的灰形成鲜明对比，像是有人经常擦拭。陈江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玻璃柜的门，把那个木盒拿了出来。

盒子的表面是暗红色的漆，打磨得光滑温润，摸上去有一种凉凉的触感。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的黑白证件照。眉眼端正，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安静而坚定。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样子。

照片下面压着一本红色封皮的荣誉证书。陈江刚想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我的老伴。”

陈江回过头。宁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扶着门框，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渗了出来。

陈江让开位置。宁奶奶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本证书，轻轻翻开。里面的纸页已经发黄，上面印着某某消防救援支队的字样，下面是一段简短的生平简介。陈江瞥到几个字——“在火场救援中不幸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