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苏砚走进那家常去的馆子。包厢里灯是新换的,白得晃眼,白得不像请客吃饭的地方,倒像审案子。她来得早,没点菜,茶水先上了。空调在头顶嗡嗡响,茶壶冒着白汽,杯沿凝着一圈水珠,隔一阵就顺着杯壁滑下一道。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还烫,放下杯子。
闲着也是等,她把这一场在心里从头走一遍。昨晚小刘转话,说严总那边打电话来,问约的是几点,说这天要变了,合同还是赶早签了踏实。她听完只回了句知道了。前世这份合同,她签得糊里糊涂,条款里的坑,坑了她整个冬天。这一世,她主动约续签,就是要看看,他给她备了什么。他说天要变,她比他更清楚天怎么变。
前世这顿续签饭,就坐在这家馆子。那天的灯也是白的,她心里装着别的事,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合同翻了三页就签了字。签完他还留她多坐一会,说老主顾聚聚,她推说有事,先走了。后来那笔账,她记了一整年,记到最后,才明白那天他留她坐,是要看一眼她签得有多快。如今灯还是白的,她坐回同一张桌边,手机扣在桌角,一声不响。她没点菜。这顿饭,她是来收他这回备的坑。
服务员进来添了两次茶。第三次添完,门口才传来脚步声。严德厚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进门就笑。
她抬头。他今天这身西装料子比往年挺,头发也拢过,进门先笑,笑到眼角。那点笑她认得,前世他谈成一单大生意,就是这副样子,眉梢先到,诚意后到。他搭着外套进来,皮鞋在门口顿了顿,是在等她起身相迎。她没动,端着茶杯,隔着杯沿看他落座。
“苏总来得早。这破天,路上堵得死死的,让您久等。”
“不早,刚到。”她把菜单递过去,“严总点菜。”
“您点您点,老主顾了,吃什么不是吃。”他拉开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就说,苏总办事爽快,说续签,这周就续上了。”
“合同年头到年头,早签晚签都是签。”她把话头递回去,“年关这阵子,丰盛源出货还顺吧?”
“顺,顺得很。”他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合同,“就是底下都说,年前行情要动。苏总这时候肯续,是给我面子。老规矩,条款先过一遍?”
“过。”
他翻开合同,逐条念。品名、规格、结算方式,都是旧年口径,她扫一眼就翻过去。念到交货那一页,他的指头在纸上按了按。
“这条,我今年改了个写法。”他顿了顿,“以前按需分批提,厂里排产不好排。改成固定每月最低提货量,逾期不提,照付。我这边好安排,也省得您货压手里。”
她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拇指在纸角上捻了一下。
固定每月最低提货量。逾期不提,照付。
前世那份合同,没有这一句。这一世,多了。多出来的东西,不会平白无故到。
她没动声色,心里先把这一句拆开看了看:提货量钉死,是钉她的现金流。前世他没敢这么写,今年敢了,是谁给他的胆子,她暂时不追。她端起茶杯,把那一口茶咽下去,才开口。
“每月最低多少?”她把茶杯放下。
“按合同总额摊,每月提三成。”
三成。她心里把那本账过了一遍。合同总额摊到月,每月三成,提她提得起,库也放得下。放得下是一回事,钱周转不周转得过来,是另一回事。车队款月底要结,郑成的钱月底才齐,中间这十来天的缺口,她一笔一笔都过过数。他这一句,是把她的提货量钉死在合同上,往后她再忙,每月也得腾出这三成,不然逾期,照付。货还没进库,账先压下来。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让它上脸。
“三成。”她重复了一遍,“淡季也照提?”
“淡季您屯着也行,库里又不是放不下。”他笑了笑,“照付那句,就是让您别老拖着不提,我好周转。”
她没接话,翻到下一页。纸边在她手里多停了一瞬。他念得比往年快,越是快到那两页,越是顺口带过,倒茶的手倒是稳,茶水斟到八分满,刚好不洒。
他念完交货那页,没急着翻,像是等她先开口。她没开口。他等了一息,才自己接着念,声音比刚才稳。她看得分明,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两页上藏着话。他没看她,她也就不看他,两个人一个念,一个听,中间隔着一张合同。
验收那条,他跟进得也快。
“这条我也动了动。”他指头在纸面那行字上点了一下,“生鲜这东西,验收拖久了说不清。以前四十八小时,改二十四小时,过时不验,就算签收。您看,对双方都省事。”
她的手指又停在纸面上。
四十八小时改二十四小时。过时不验,视为签收。
前世那个冬天的味道,隔着纸又漫上来了。货一车一车进库,她忙着谈别的单子,顾不上验。等想起来,库里已经烂了大半,那股酸腐味压都压不住,从鼻尖一路钻到胃里。
她拿着验收单去找他,他坐在办公桌后头,身后的空调嗡嗡响,和现在这个包厢一个声。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推,说合同上写着呢,过时不验就是签收。那单子上的钱,一分没少付。她当时算过一笔账,那笔钱够她冷库冻一个冬天的电。他脸上那点笑,和现在一样,嘴角弯着,眼皮垂着,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收回手,指甲在桌沿底下掐了一下,又松开。茶是烫的,她端着,让杯壁那点热从掌心传上去,压住那一瞬的凉。前世那口气,她咽下去的时候就想好了,这一世要连本带利拿回来。现在他笑着把那两处雷递到她面前,她接着,还得接得客气。
她低头,把交货那一条翻回来,又看了一遍。指腹在“逾期不提,照付”那几个字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这两条,一前一后,卡的是同一件事:她的货,他的钱。前世她栽就栽在这上头。这一回,她没打算点破。点破了,他下回换一批新坑,还得重新摸。不如让他以为,她还是原来那个人,忙着谈单子,顾不上看合同。他埋他的,她收她的,这一局的翻盘点,不在嘴上,在账上。
“这两条,是您新加上去的?”她把茶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