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扬州城里的秋意已经很浓了。运河边上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漂出去老远。
苏凤鸣这些天一直在忙铺子重建的事。后仓烧成了白地,前面的铺面塌了半边,木料和砖瓦都要重新置办。她索性把原先那间窄铺面扩了扩,把隔壁那间空了许久的铺子也租了下来,两间打通,铺面比从前宽了一倍不止。老周找了几家相熟的木工泥瓦匠,日夜赶工,才十来天的工夫,新铺面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顶上的瓦也铺了大半。
十月初一清晨,苏凤鸣正在新铺子里盯着匠人装货架,碧桃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邸报的抄件,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惊还是喜。
“东家,京城来人了!睿郡王亲自到扬州查案,说是奉了圣旨来的,已经在路上,三日内到扬州。”
苏凤鸣接过邸报看了一眼。上面写得很清楚:扬州商户苏氏绸庄遭人纵火一案,牵连地下钱庄周氏私贩盐引、侵吞税银等旧案,事关重大,圣上命睿郡王萧景琰即刻赴扬州,会同两淮盐运使司、扬州府衙,限期查清具奏。
她看完之后把邸报折好放在案上,继续盯着匠人装货架。碧桃在旁边急得直转:“东家,您怎么一点都不急?京城都来人了,这案子闹大了!”
“急什么。”苏凤鸣把货架的位置调整了一下,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案子闹大了才好。周家钱庄的账册虽然被火烧了大半,但盐运使司那边的批文底册还在,沈家从前的旧档也还在,我递到巡抚衙门的证据也还在。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够萧景琰查出一整条线来。他查得越深,周家背后那些人的根就越拔得干净。”
碧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跑去给匠人倒茶了。苏凤鸣站在新铺面里环顾了一圈,木料的清香味混着秋日干爽的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案上拿起那枚八品承事的铜印揣进袖中,转身出了门。
十月初三,睿郡王的船队到了扬州码头。扬州城里的大小官员都去码头迎接了,盐运使司的孙副使、扬州府衙的署理知府、按察分司的程通判,排了一长溜。苏凤鸣没有去码头,她坐在集贤居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码头方向的人马喧腾。
远远地,她看见一艘官船上走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石青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步子稳健,身后跟着一队黑衣护卫。萧景琰下了船之后跟前来迎接的官员们寒暄了几句,便上了马车往城北的听松别院去了。苏凤鸣在集贤居二楼上慢慢喝完了一壶茶,起身回了铺子。
当天傍晚,碧桃从外面跑回来,说睿郡王一行已经住进了听松别院,随行还带了一位刑部的郎中、两位大理寺的评事,架势摆得极大,扬州城里但凡跟沈家、周家沾过边的商户都慌了神,有几家铺子今晚连门板都关得比平时早。
苏凤鸣听完点了点头,继续翻她的账册。她翻到盐运使司批文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遍。盐运使司的批文是她十月启运的依据,但批文签发的时候沈家刚倒、周家还没被查,孙副使批得勉强。如今萧景琰来查案,第一站多半会去盐运使司调档。她得确保自己递上去的所有文书都是干净的、经得起翻的。
她把盐运使司的批文、工曹的名产登记、商会的备案文书、以及北行商路的详细记录全部取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用一只新木匣装起来。排好之后她又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一处含糊,才把木匣合上放在案头。
十月初五上午,苏凤鸣正在新铺子里调试货架的摆设,门外进来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那人站定之后朝她微微欠了欠身:“苏承事,睿郡王有请,今日未时在听松别院问话。”
苏凤鸣放下手里的抹布,看了那人一眼。来的是萧景琰身边那个青衣小厮,上回在听松别院见过一次。她点了点头:“知道了。未时准到。”
小厮走后,碧桃凑过来小声问:“东家,睿郡王传您问话,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凤鸣把手上的灰拍干净,理了理衣襟:“问话就是问话。我递上去的东西他看过了,心里有数,叫我去不过是走个过场。你守着铺子,我去去就回。”
未时正,苏凤鸣到了听松别院。门口的黑衣护卫验了她的名帖和承事凭照,放她进去了。还是上回那个水榭,还是那张茶案,只是这回茶案上多了一摞文书和一只打开的木匣。萧景琰坐在案后,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面色比上回见到时严肃了些,眉宇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沉静。他旁边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官员,大约是刑部来的那位郎中,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录供的纸。
苏凤鸣行了礼,在茶案对面坐下。萧景琰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苏承事,本王奉旨查扬州纵火及地下钱庄一案。你递到巡抚衙门的证据本王已经看过了,但有几处细节需要你当面确认。”
苏凤鸣点头:“郡王请问。”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萧景琰问得极细。从苏文忠经手的第一笔“代付”账目的日期,到周家钱庄的放贷路径,到沈家吞并苏记存货的方式,再到纵火那夜苏凤鸣在现场看到的油布痕迹和铺面后门的栓印。苏凤鸣一一答了,答得平实简洁,不添油不加醋,每一句都对应着木匣里某一张纸上的某一处墨迹。
问到最后,萧景琰合上了手里的卷宗,沉默了片刻。旁边那位刑部郎中收了笔,把录供递给苏凤鸣画押。苏凤鸣接过来扫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签了名按了手印。
萧景琰接过供词看了一遍,放在案上。他没有立刻让苏凤鸣走,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与案情无关的话:“苏承事,你娘的病怎么样了?”
苏凤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水榭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玄色的衣袖上,把那块深沉的布料照出一点微微的亮。她沉默了一息,答了句:“家母八月初四走了。”
萧景琰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面上那层公事公办的沉静裂了一道缝,露出一瞬间的歉意:“本王不知。节哀。”
苏凤鸣点了点头,站起来行了一礼:“若无别的事,民女告退。”
萧景琰没有留她。她转身走出水榭,沿着来时的游廊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快步跟上来。是那个青衣小厮,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瓷瓶,递到她面前:“苏承事,郡王让小的转交的。说是北边带来的安神香,夜里点着能睡得好些。”
苏凤鸣低头看着那只瓷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句话——莫入宫门。但眼前这只瓷瓶只是一瓶安神香,跟宫门没有半点关系。她接过来收进袖中,朝小厮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听松别院的大门。
秋日的阳光照在瘦西湖的水面上,一片碎金似的晃。苏凤鸣沿着湖岸走了一段,把那瓶安神香从袖中取出来在掌心转了转。瓷瓶小巧温润,瓶身上没有落款,也没有任何标记。她握了一会儿,又放回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