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扬州府衙正堂。
苏凤鸣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素净的靛蓝布衫,头发绾得齐齐整整,只别了一根银簪。她把那只装着全部文书契据的木匣抱在怀里,出了门。碧桃送到门口,攥着她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东家,今日堂上人多,您当心。”
“放心。”苏凤鸣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府衙正堂今日不一般。堂上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底下三张公案一字排开。正中坐着睿郡王萧景琰,左侧是两淮盐运使司的孙副使,右侧是扬州府衙的署理知府刘大人。旁边还坐着刑部郎中和两位大理寺评事,堂下两侧站着十来个衙役,手里拄着水火棍,杀气森森的。堂外头还围了不少人,都是扬州城里有些头脸的商户和士绅,伸着脖子往里看。
苏凤鸣走进堂中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左侧的几个人——周家钱庄的管事、瑞锦祥的王掌柜、还有她二叔苏文忠。苏文忠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子,缩在角落里,脸色灰败,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王掌柜站在稍前的位置,面上还算镇定,但额角有一层薄汗。周家钱庄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色。
苏凤鸣收回目光,朝堂上行了礼,在右侧站定。
萧景琰敲了一下惊堂木,开口问案。先是盐运使司的孙副使陈述了周家钱庄私贩盐引的案情,然后是刑部郎中读了苏凤鸣递到巡抚衙门的证据摘要,接着是周家钱庄管事被带上堂来问话。那管事起初还咬着牙不认,说账册是被人烧了的,死无对证。但苏凤鸣递上去的那些“代付”记录、经手人名单、以及沈家与周家的往来路径,条条都对得上,管事越答越乱,最后被刑部郎中一条一条地驳回去,瘫在地上不吭声了。
接下来轮到瑞锦祥的王掌柜。萧景琰问他与周家钱庄的关系,王掌柜答得滴水不漏,只说“生意往来,银钱周转”。直到苏凤鸣从木匣里取出一张纸,递到堂上。
“郡王大人,这是九月廿二日瑞锦祥向周记杂货‘采购’一批北货的货单。但据民女所知,瑞锦祥的北货向来走的是另一条商路,从不经过周记。这张货单上的日期,恰好是苏记后仓被纵火的前一天。”
王掌柜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辩,但萧景琰已经接过了那张货单,看了一眼,又递给旁边的刑部郎中。郎中翻了一遍,低声跟萧景琰说了句什么。萧景琰抬起眼,看向王掌柜的目光冷了几分。
“王掌柜,”萧景琰说,“你那张货单上的北货,从周记杂货的哪间库房提的货?”
王掌柜的额角汗珠滚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扭头看了苏凤鸣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懊悔。他最终低下头,声音哑着认了:“是……是从周记后巷的库房提的。周家的人让我提货的时候顺路看一眼苏记后仓的门锁,我……我看了。”
堂上一阵低低的哗然。苏凤鸣站在右侧,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木匣的盖子轻轻合上。她早就猜到瑞锦祥跟周家有关联,但一直没有坐实。直到纵火之后她去瑞锦祥铺面门口转了一圈,发现王掌柜那几日进货的流水跟往常对不上,才顺着这条线查到了那张货单。她没有声张,把货单留着,等的就是今天。
接下来是苏文忠。萧景琰问他“代付”账目的经手细节,苏文忠起初还想抵赖,说“都是陈年旧账记不清了”。但苏凤鸣从木匣里取出了陈氏留下的账目夹页——母亲在病中一笔一划批注的那些小字,把苏文忠每一笔代付的日期、金额、去向记得清清楚楚。苏文忠看到那些夹页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我只是替周家跑腿的,银子我没拿多少,大头都进了周家的账……”苏文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团含混的呜咽。
堂上三张公案后面坐着的官员们交换了几个眼神。萧景琰没有立刻判,而是转头看向苏凤鸣,问了一句:“苏承事,你递上来的证据里,还有一条关于周家钱庄替沈家洗银的线索。这条线索指向的最终受益人,是谁?”
苏凤鸣站直了身子,答得不急不缓:“回郡王,所有证据指向沈家,但沈家背后还有一层。周家钱庄替沈家做的那些‘代付’,最终有一部分流向了京城。民女查不到京城那条线,但银子的去向记在账上,经手人名字也在。”
她从木匣里取出最后一页纸,双手递上去。萧景琰接过去看了,面色沉了沉。他没有在堂上多说,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敲了一下惊堂木。
“今日问案到此。周家钱庄管事、瑞锦祥王掌柜、苏文忠三人收押候审。苏记绸庄纵火一案,本王将具折上奏。退堂。”
衙役们拄着水火棍齐声喝了一声“威武——”,堂外的围观人群渐渐散了。苏凤鸣把木匣收拾好,正要转身往外走,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苏承事。”
她回头。萧景琰从公案后面站起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寻常的客套多了一分。苏凤鸣也点了点头,抱着木匣出了府衙正堂。
外面阳光正好,十月的小阳春照得街面上暖融融的。碧桃在府衙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左看右看她的脸色。苏凤鸣把木匣递给她抱着,自己活动了一下胳膊,说了句:“回家。新铺子的货架今天该装完了,回去看看。”
碧桃抱着木匣,跟在她身后,小声问:“东家,堂上怎么样?”
“该认的都认了。”苏凤鸣说,“瑞锦祥的王掌柜认了纵火那晚的事,二叔认了替周家做账的事。周家钱庄的管事什么都认了。案子清楚了,剩下的就是萧景琰往京城递折子的事。”
碧桃舒了一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那您呢?您今日在堂上递了那么多证据,会不会得罪什么人?”
苏凤鸣脚步没停,目光落在东大街尽头那间正在重建的铺面上。新铺面的瓦已经铺完了,货架也立起来了,门口挂着一块临时写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了“苏记绸庄”四个字,没有从前那块靛蓝布招的精致,但字是她自己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得罪人是肯定的。”她说,“但该得罪的,不得罪也不行。你不得罪人,人就烧你的铺子。你得罪了人,人反而不敢轻易动你。这笔账,我算得清楚。”
她走到新铺子门口,站定了看了看。日光从屋檐上斜照下来,照在那块临时木牌上,照在她额角那道浅粉色的疤痕上。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木牌扶正了些,转身迈进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