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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树与铁笼(第1页)

夜里,乐栖梧醒了。床太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里的灯火早已熄灭,可四下并不昏暗。窗外的光色,薄薄透过纱帘落进来,映在天花板上,晃出一片片细碎摇晃的光影,像一汪被风轻轻吹皱的静水。

她想起乐府的夜,宫墙之上沉稳的更鼓,一下、一下,规律绵长,像整座城池安稳的心跳,守着长夜的寂静。可这里的夜晚,安静得陌生,只萦绕着一层极低、极远的嗡鸣。没有更鼓,没有钟声,只有雪落在瓦上的、簌簌的轻响。

她侧起耳朵静静听着。原来没有更鼓的夜,是这样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个院子的规矩。在乐府,乐人住的是通铺,几个人挤在一处,连翻身都要小心。可这里,给她单辟了一间屋子,莫不是这府上没有乐人?

她有些无措——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她没见过的:窗是木格的,纱遮着,被褥的样式没见过,厚厚软软,像要把人整个陷进去。

她裹着柔软的被子坐起身,一点点打量这间从未见过的屋子,耐心辨认着每一件陌生事物。

墙面嵌着四四方方的小窟窿,她好奇地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骤然满堂雪亮。

乐栖梧猛地缩回手,微微一惊。过了片刻,见光亮温和安稳,并无危险,她才慢慢放下心来。

原来这就是此地的灯。不用烛火,不用灯油,只需轻轻一按,便满室明亮,亮得干净又安稳,像藏在墙里的无数颗夜明珠。

她跪坐在床沿,对着这片干净的白光看了许久,又伸手按了一下,灭了。再按,又亮了。她来回按了七八回,忽然觉得好笑,整个人缩进被子里闷着笑。

笑意漾开,又生生停住。心头转瞬怅然。

她想起父亲那盏常年舍不得点亮的油灯,灯芯纤细,火光微弱。若是父亲能见一见这随开随亮的灯火,一定会很欢喜吧。

她披起外衣,轻手轻脚走出客房。

走过地方,感应灯逐个亮起来,如有神明守护着她。

走廊里地砖暖融融的,暖意稳稳裹在空气里。她伸手扶上墙面,指尖触到的,竟是温和的暖意。冬夜,家里的墙冻得刺骨寒凉,碰一下都冻得人手心发僵。可这里的地砖、墙,像一头温顺沉默的巨兽,温柔又好心,安安静静盘踞着,这里新奇又温暖。

走廊的尽头,一道金属大门静静伫立。她慢慢走近,门便自己向两侧滑开,露出方正空荡的腹腔,灯光通明,四壁光秃的,空无一物。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铁门又轻轻恢复合拢,闭合时利落无声,咬合紧密,像一头蛰伏待命的钢铁巨兽。

乐栖梧定定望着这扇开合自如的铁门,心生怯意,立刻止步绕开,不敢再靠近半分,默默给它取了名字——“铁笼”。

辗转几步,她又摸到一扇微掩的房门,缝隙里漏出细碎明亮的光。

她轻轻推门,屋内一方方正光屏正在亮起,画面里有人抚琴起舞,演绎着古乐戏曲。

乐栖梧心头一震,险些惊呼出声,慌乱地跌坐到地上。画里的人也没理她,自顾自动着。她屏着呼吸看了一会,越看越是蹙眉——屏中之人指法虚浮,韵律错乱,古舞身段僵硬变形,空有仿古皮囊,全无古乐风骨与底蕴。在她自幼浸淫秦乐舞的眼中,满是破绽,不堪入耳。

她小声呢喃:“这音,是假的。”

里面人的衣衿也是反的;他们的礼,腰塌得太快太深,失了分寸。她忍不住小声说:“衣裳不对。”

“什么不对?”身后有人问话。乐栖梧吓得一哆嗦,回过头,裴怀瑾披着睡袍,半躺在沙发上,微微侧首看着她,神色温和淡然。

她赶紧敛袖垂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扰了大人。”

“没有。”他看了一眼那块方盒子,“你说衣裳不对?”

“是。”乐栖梧抬眼,小心翼翼指向屏幕,“那个人身上的绕襟袍,秦地衣衿向右掩,他衣衿向左掩了。还有他手里那把琴——”她眯起眼看了看,“那琴的形,关中没有。秦地弦少,那琴式,秦地无。拜当以宜。等辈见等辈,不宜折腰过甚,此乃见尊长之礼。”她说完,才想起自己多了嘴,赶紧收声、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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