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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待售步步筹谋(第1页)

雨歇云开,一缕薄光漫过阊门河面,吹散连日浸骨的湿冷。苏锦左肩被漕帮棍棒砸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每抬一次胳膊,便有一股钝麻顺着骨头往心口钻。她不敢走临河热闹的官道,唯恐方才那群漕帮打手折返撞见,只得拢紧怀里裹着黑漆木匣的粗布包袱,专挑两侧僻静幽深的窄巷绕行。

沿途往来行人不少,远远瞥见她一身湿透打补丁的麻衣,发梢滴水,面色灰败,再联想到街巷里传遍的“苏家不祥女”传闻,皆下意识往道旁避让,交头接耳的细碎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便是那个装天花退婚的姑娘?被苏家赶出来,看着实在可怜,可谁敢沾惹。”

“可怜又能如何?得罪张家,又被宗族除名,孤身女子在外,早晚熬不下去。”

“听说方才在码头还和漕帮起了冲突,漕帮那群人哪里是好惹的,她往后怕是难有安生日子。”

苏锦面上不起半点波澜,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前世她埋首古籍数年,通读大雍江南地方风物、女子列传,早看透这世道底层女子的宿命。原主这般无依无靠的孤女,手中没有银钱、身后没有靠山,婚嫁由宗族随意买卖,谋生处处受礼教、商贾豪强掣肘,好似风雨里无根浮萍。旁人的怜悯只是转瞬闲话,恶意却如附骨之疽,唯有攥住实打实的产业与筹码,才能彻底摆脱任人践踏的境地。

怀中木匣沉甸甸抵着腰腹,内里盐引与金玉是她眼下唯一的依仗,这盘醉月楼,是她抓住的第一个生机,绝不能半途而废。

行至跨河青石桥,苏锦驻足扶着冰凉石栏,抬眼细细打量对岸那栋临水楼阁。

两层木楼依河而建,地段本是阊门一等一的好去处,早年亦是苏州有名的宴饮乐坊,奈何如今早已衰败不堪。一楼外围木廊栏杆大半虫蛀朽断,二楼好几扇雕花窗棂残缺,只用褪色粗麻布胡乱遮挡,门前石阶常年无人清扫,青苔厚得能打滑,檐下那块“醉月楼”牌匾漆面剥落开裂,字迹模糊不清。楼侧连着一间低矮偏屋,原是后厨与下人居所,院墙塌了大半,荒草从断墙缝隙疯长,几乎掩住半边屋门。

桥栏边倚着两个闲汉,手里拎着酒壶避雨后闲谈,话语一字不落落入苏锦耳中。

“这周掌柜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听信旁人鬼话借漕帮银子囤绸缎,一场汛期漕运阻断,整船货烂在码头,自此一蹶不振,利滚利欠了漕帮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寻常人家十辈子都挣不来,他实在扛不住,只能挂牌卖楼抵债,原先开价三千五,如今急着脱手,两千两现银便能交割,楼里桌椅戏台器具全数留下。”

“看着是便宜,实则是个烫手山芋,漕帮那笔旧债要新东家一并承接,谁接手谁就要被漕帮日日上门催讨,有钱的富商不愿沾这烂摊子,小门小户又拿不出两千两现银,搁在这儿多少天,连个真心看房的都没有。”

苏锦心头沉沉一落,指尖下意识攥紧包袱边角。

匣中金珠、元宝折算市价,再加上几张盐引折现,堪堪凑够两千两买楼的价码。可若是签下契书时,还要一并揽下周掌柜欠下漕帮的三千两私债,等同于刚盘下酒楼,就要背上一笔根本无力偿还的巨债。漕帮行事蛮横,届时不用半月,便能将她这刚落地的产业搅得鸡犬不宁,辛苦换来的本金也会尽数填进窟窿。

这便是这醉月楼无人问津的根由,低价售楼是诱饵,捆绑的外债才是真正的陷阱。

她立在石桥之上,脑中飞速推演可行对策。她翻阅过无数大雍商事契约卷宗,清楚此间律法规矩:私人借贷字据只约束立契当事人,债务不可随意转嫁不动产买家。只要交割楼宇之时,寻城中资历深厚的牙行掌柜作公正中人,分立两份白纸黑字的契书,一份写明楼宇物产两千两交割归自己所有,另一份清晰划分债务,注明周掌柜所欠漕帮三千两白银,纯系个人私债,与醉月楼新主毫无干系,三方签字画押留存,便能从法理上撇清牵连。

只是难处在于周掌柜如今满心只想脱手脱身,巴不得有人一并揽下烂账,未必愿意配合额外订立债务分割文书,还要额外请牙行中人作证,多费一笔公证酬劳,他大概率会百般推诿。

正思忖间,对岸醉月楼腐朽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推开。

一个身着洗旧灰布长衫、鬓角染霜的中年男子扶着门框缓步走出,眉头紧锁,抬手长长叹了一口浊气,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愁苦,正是酒楼原主周掌柜。他茫然四顾河面一圈,见无看房客人,又垂头丧气折返楼内,佝偻的背影透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苏锦定了定神,拢紧怀中包袱遮挡木匣轮廓,快步走下石桥,踏过满是湿滑青苔的石阶,停在醉月楼破败门前。

阶前疯长的野草缠住她的裙角,她弯腰伸手轻轻拨开杂草,指节触到潮湿泥土,抬手叩响门板。木门朽软,叩击之声沉闷,在空旷楼院里荡开回声。

片刻过后,周掌柜再度开门,抬眼看见门前孤身一人的苏锦,上下匆匆扫视一遍她满身破烂湿衣,眼底瞬间浮起一层轻视,语气敷衍不耐:“姑娘可是迷了路?此处酒楼打算变卖,早已不迎客,你往别处寻吃食去吧。”

“晚辈并非前来寻酒食,听闻掌柜有意变卖此楼,今日特地登门,诚心看房议价。”苏锦站姿端正,语声平稳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底层孤女的怯懦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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