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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杀局(第1页)

洛京的秋雨总带着桂腥。蘅芜斋檐下挂着半干的艾蒿,水珠子顺着叶尖坠下,砸在青石上,一声,又一声。

苏蘅坐在柜台后,左腕那串药珠搭在算盘边。沉香、酸枣核、苦楝子,一粒一粒,被她指尖拨得轻响。这是她辨药的手——八年前父亲下葬,她把棺前撒的几种种子串成这串珠子,从此再没离过腕。

"苏娘子。"门帘被人掀开,雨水跟着卷进来。来的是周家老仆,脸色比秋雨还白,"我家夫人……过了。官府断的是急心疾,可我们爷不信,夫人前几日还好好的,怎说走就走……"

苏蘅抬眼。她鼻子比旁人灵,隔着雨气也闻见老仆衣襟上一缕甜香——不是桂花,是安神香的底子,混着点说不清的涩。

"带我去看看。"

周宅在正阳巷深处。灵堂的白幡让秋雨打得塌了半边,周弼坐在棺旁,眼窝深陷。苏蘅没有先哭,她蹲下身,掀开盖面的素布。

死者面容安详,不像暴亡。可苏蘅俯身那一刻,鼻尖先动了——棺木里浮着极淡的甜香,混着一丝她熟的怪味。她伸手,掀开周氏衣袖,指腹蹭过腕骨内侧,又去拨死者合拢的指缝。

"你做什么!"周弼的族叔喝道。

"验毒。"苏蘅没抬头,拇指从死者指甲缝里刮下一点极细的黄粉,凑近鼻端。

羊踯躅。

她几乎立刻断定。那股子涩里藏甜的怪味,是闹羊花的花粉没错——黄杜鹃,羊踯躅,本草载其"有大毒,久服令人颤"。可这黄粉不该出现在一个只熏安神香的妇人身上的衣褥间。

"苏娘子?"周弼声音发颤。

苏蘅起身,目光落到灵堂角落那尊铜香炉上。炉里残灰尚温,她用银簪挑起一点,就着天光细看——灰中夹着碎得几乎看不见的金黄瓣屑,形状不属任何安神香该有的料。

"令正平日熏什么香?"

"安神香。柳氏——我那新纳的妾——亲手调的,说助眠。"周弼答得顺,可话音未落,屏风后头一个女人影匆匆退了半步。

苏蘅把那点黄粉收入帕中,只道:"劳烦把香方给我看。"

香方写在一张薛涛笺上,柳氏的字清秀:沉香、檀香、远志、酸枣仁,并无异样。可苏蘅翻到背面,看见另一行淡墨小字,记着一味"黄粉三钱,研末和入"——墨色新,笔锋却抖,像是事后添的。

"这行字,不是你写的吧?"她看向柳氏。

柳氏脸白了:"是、是城外老铺配的……"

"城外哪间铺?"一道清冷声音从门边落下。众人回头,玄青官袍的年轻人立在雨帘里,腰牌一行字:大理寺,谢砚之。

苏蘅认得这人。上月她替人辨过一桩药债,大理寺来调过卷。

谢砚之踱进来,先看了眼香炉残灰,又看苏蘅帕中黄粉,竟没多问,只淡淡道:"苏女医,好利的鼻子。"

次日公堂。

洛京府推官原以"急心疾"拟结,见大理寺少卿坐镇,脸色讪讪。苏蘅捧着香炉、残灰、黄粉并那张香方上堂,不慌不忙:

"周氏非病亡,乃香杀。其一,安神香中掺羊踯躅干粉——俗称闹羊花,有大毒,久熏则心悸、目眩、颤动,甚者暴亡;其为慢性,故初看像心疾。其二,死者衣褥、指甲缝皆验出黄色花粉,与香灰中金黄瓣屑同源,乃薰吸时落沾。其三,柳氏称香方购自城外老铺,然民女已查,城外药商供称柳氏亲购羊踯躅另配,时辰与其购香之说相左,供词有授意之痕。"

她将帕中黄粉呈上:"此物入水,水色微浑而泛金,正是羊踯躅花粉之征。请大人核验。"

推官迟疑,谢砚之却已抬手:"传药商,对质。"

柳氏的脸色,到底是一点点塌了下去。

案子重审,倒在其次。苏蘅回到蘅芜斋,夜里翻那张香方底本——柳氏所用"黄粉三钱"的配伍,竟脱胎于一味她极熟的方子。她指尖发凉:那是尚药局的禁方。

八年前,父亲苏慎之便是因揭发这样一桩"以药杀人"的禁案,反被构陷,下狱身死。

她转身,从药柜最底层的暗格取出半卷旧纸。纸边焦黄,是父亲遗留的《药性辨疑》残页,字迹力透纸背,末一行批注赫然:

"此非病,乃香杀也。"

窗外秋雨未停。苏蘅把药珠拢进袖中,听见自己心跳,和八年前一样响。

"苏女医。"

谢砚之的声音又在门外。他撑着伞,玄青袍角滴水,却把一物递进来——半张盖着尚药局印鉴的旧档。

"八年前的卷,今夜刚调出。"他看她眼底,难得不是冷,"你父亲那桩案,我接了。要不要一起,把这只手,从香里揪出来?"

苏蘅望着那枚印鉴。雨气里,羊踯躅的涩味早散了,可她知道,有些香,是要用一辈子去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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