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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第1页)

夜雨停了,檐角的水却还一滴一滴地坠。苏蘅就着一盏油灯,把那半卷《药性辨疑》残页铺在柜台上,灯苗被穿堂风推得歪了歪。

"此非病,乃香杀也。"八个字,力透纸背,是父亲苏慎之的笔锋。她指尖抚过墨痕,停在纸角一处缺墨——像是被人慌乱间撕去半截,断口毛糙。

八年前那个雪夜,衙役踹开尚药局后宅的门,父亲被拖走时回头看她一眼,只说了半句"莫寻"。她那时不懂,以为是莫寻仇,后来才明白,是莫寻这卷里藏着的东西。左腕那串药珠,还是父亲下葬时她串的——沉香、酸枣核、苦楝子,都是棺前撒的种,他教过她辨了一辈子的药。

门吱呀一声。谢砚之挟着夜里的潮气进来,玄青官袍的下摆还湿着,腰间少卿的腰牌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没客套,从袖中取出半页旧档,摊在灯下。

纸是八年前的尚药局用笺,边角发脆,正中一方印鉴只余半枚,依稀是个"药"字,边缘带着勘合的齿痕。

"八年前的卷宗,今夜刚从架阁库调出。"他指尖点了点那半枚印,"你父亲苏慎之,尚药局典药,定案是私贩禁药、构陷同僚,下狱身死。卷上写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疑处——可这半枚印,是药政台的勘合,不是尚药局该有的东西。"

苏蘅眯眼。药政台掌天下药政,一纸勘合落到尚药局典药的案头,本就不合常理。

"你想翻这案?"她抬眼,鼻尖还红着,是长年闻香薰的痕迹。

"不止。"谢砚之坐下,灯影在他清冷的眉目间晃,"洛京近来无疾而终的人,不止周氏一个。周氏案里那味羊踯躅,只是开头。我让人核过近半年的药铺账,城里少了三味毒料——羊踯躅、钩吻、曼陀罗,都是从药铺大宗流出,去向成谜。有人在用草木布局,且不止一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父亲当年查的,恐怕也是这个人。旧档末行有一句批注——指使之人,代号司香。"

司香。

苏蘅猛地低头去看残页缺角。父亲写的那半句之外,纸角原本该还有字。她忽然想起,残页背面靠边有一道极淡的墨,像是"香"字起笔,被她先前当作污渍忽略了。

她翻过残页。背面的淡墨在灯下显形——

"司香以香杀人,八年矣。慎之绝笔。"

十个字,墨色比正面浅,像是父亲在暗处、就着一点光补写的。八年前,他在下狱前,把这句话藏在了背面。

苏蘅的手指凉了。

"你父亲没递出去的,是司香这个名字。"谢砚之看着她,"旧档里的司香,和你残页上的司香,是同一个人。"

她忽然懂了八年前那场雪。父亲不是"揭发禁药案"那么简单——他是查到了一个用香药杀人的人,代号司香,才被灭口。定案上"私贩禁药"四个字,是扣在他头上的帽子。

"接不接?"谢砚之问。

苏蘅沉默良久。父亲被拖走那夜,塞给她的不是这半卷纸——是母亲临终前留下的一枚药葫芦,里头装着父亲配的避疫香。这残页,是她后来在尚药局旧档夹页里翻出的。那"司香"二字,父亲用性命都没递出去。

"接。"她合上残页,拢进袖中,"但有一条——公堂之上,我以药顾问之名,不露真身。朝堂的水,我蹚不动,也不该蹚。"

谢砚之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正合我意。明日先查周氏案的香料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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