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切痕
谢砚之带人扑城北的总库,苏蘅则折回济世堂,去取那味钩吻的"切样"。
王济初见她独自来,松了口气似的,把昨日写好的货单推过去。苏蘅没看货单,只道:"你既大宗收钩吻,切制必有定规。取一段鲜根,当面切给我看。"
王济初不敢怠慢,取了钩吻鲜根,用药铺的薄刃现切。刀落处,切口细窄,断口平,切面渗出一点无色液痕。苏蘅把这段切样,与孙老汉水缸边那点棕黑屑并排放在灯下——纹路、断口、乃至那点液痕的走向,严丝合缝。钩吻根生时汁液清透微黏,干后留痕,这正是药铺切制药材才有的手艺,家常菜刀切不出。
"是你们切的。"她收了切样,"这批钩吻,最后给了谁?"
王济初翻账,脸色变了:"给、给香料总库的伙计阿禾,每月初八来取。可阿禾说总库配香用……"
"阿禾。"苏蘅记下这名字,"他取货,可留收条?"
"留的,都压在柜底。"
——
总库在城北废弃的香料坊,门脸破旧,里头却井井有条——羊踯躅、钩吻、曼陀罗分库堆放,皆烙着记号。管事不在,只拿住一个伙计阿禾。
阿禾瘦高,初时嘴硬:"我替总库配香,犯什么法?"
苏蘅把水缸边的钩吻屑、济世堂的切样一并摆出:"南市坊七口人,因你取的钩吻死了。你认不认?"
阿禾脸白了,却仍梗着:"香是配了,可我没叫人下毒!是上头让的。"
"上头是谁?"谢砚之问。
"司香。"阿禾声音发抖,"我只听暗号。每次取货,库里留个木牌,写上司香二字,我便照办。南市坊那几户的水缸,是司香让我趁夜去下的……说他们知道得太多。"
苏蘅盯着他:"那木牌上的司香二字,什么笔锋?"
阿禾想了想:"写得极稳,像老人家手笔,香字那一撇,拖得老长。"
苏蘅袖中残页的"司香"二字,便是那一撇拖得老长。八年前父亲写的,八年后司香还在用同样的署名——或者说,司香本就是当年那手笔的人。
"坊正老葛呢?"她又问。
阿禾一愣:"老葛?他什么都不知道。是司香说,老葛跟孙老汉争地,最像凶手,让我在老葛家门口也撒点根屑,好像他去过似的。"
原来坊正的"嫌疑",是司香一手造的伪证。苏蘅想起老葛那双惊慌的手——他连切药的薄刃都没碰过。她后来特意回坊,把真相说给老葛听。老头蹲在墙根,哭了半天,只反复一句:"我就说我不是凶手……"
谢砚之封了总库,却从账册末页翻出一行旧墨:"周慎经手,八年春。"
周慎。八年前与苏慎之同监、后"病故"流所的那人。苏蘅盯着那行字,父亲残页上的"司香以香杀人,八年矣",和她眼前这"周慎经手,八年春",像两根线,绞到一处。
"周慎没死在流所。"谢砚之声音很轻,"他回来了,替司香管着这盘毒料的生意。"
苏蘅在总库暗格翻找时,指尖触到一卷硬物。抽出来,半卷旧纸,纸边焦黄,字迹力透纸背——
"眠香方:羊踯躅为主,佐以钩吻微末,定香和之。久服,人无疾而终。"
落款一道残印,是尚药局的勘合。而那笔迹,和她袖中父亲《药性辨疑》残页,是同一个人。
父亲当年揭发的禁方,正是这张"眠香方"。
苏蘅把半卷方子拢进袖中,与残页并为一处。八年的局,终于在她手里接上了头。
出总库时,月色清冷。谢砚之走半步前,替她挡了巷口的风。苏蘅一怔,他已收了手,只道:"夜凉,走快点。"
她拢了拢药珠,第一次觉得,这局虽险,身旁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