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棋子
阿禾下在大理寺牢里,苏蘅又去看了他一次。
牢里的潮气混着药味,石墙渗着水珠。她把那半卷"眠香方"摊在阿禾面前,纸边还带着药库的潮:"你取的钩吻,是配这个方子的。你可知这方子作什么用?"
阿禾缩在墙角,眼神却飘:"我、我就配香……司香说香里添点料,熏着安神。"
"安神?"苏蘅冷笑,指尖点了点那行钩吻的配伍,"钩吻是断肠草,添进去,熏的是催命。你当我是头回见这方子?"她盯着阿禾,把那半卷往他眼前又送了送,"你说司香留木牌传话——可你前日对谢少卿说从没见过人,方才又说司香的声音沙哑,像老头。到底见没见过?"
阿禾脸色变了变,手指绞着衣角:"我……我真没见。那声音是隔墙传的,沙哑,像老头,可、可也不一定……"
前后不一。苏蘅明白了:阿禾根本没见过司香,连声音都是隔墙飘来的。他只是链条最末端的棋子,连"司香"是人是鬼都不知,被人隔墙递了话、塞了料,便浑浑噩噩地取药、投井。
"这方子,你见过全貌吗?"她又问。
"没、没全貌。司香每次只让我取一味:上月取羊踯躅,这月取钩吻,下月不知取什么。说试香,一味一味试。"
一味一味试。苏蘅心头一沉。司香在"分部试药"——羊踯躅、钩吻,皆是眠香方的成分。他每案只取一味,是在试全方,试到能"人无疾而终"的那天。七条命,南市坊一场"时疫",竟只是他试药的一味引子。
出来时,谢砚之在廊下等她,玄青袍上落了几片枯叶,被风一吹,簌簌地掉。
"周慎的事,查清了。"他把一卷查访录递来,袖口还沾着外头的寒气,"八年流放,病故是假报。流所档案里,周慎三年前就脱籍,实则回了洛京,藏在药政台一个致仕老僚的别院里。近日洛京药户说的周老,就是他。"
苏蘅翻着查访录,纸页间夹着几笔墨迹。周慎,与父亲同监,却"脱籍"回京,替司香管毒料。八年前那场定案,指认父亲"私贩禁药"的证人里,就有他——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在局中,是局中人,不是局外人。
"司香用周慎做棋子,周慎背后还有人。"她轻声,指腹摩挲着查访录上"周慎经手"四字,"眠香方是尚药局的禁方,能调动它、掩盖它的,必在药政台。周慎只是替朝中那人办事的。"
谢砚之点头:"所以司香未必是周慎。周慎是经手,真司香,在更上头。"
苏蘅回到蘅芜斋,把残页与眠香方并铺灯下。灯花爆了一下,映着父亲那句"司香以香杀人,八年矣",墨痕力透纸背,像他临刑前攥着笔的手。她提笔,在"香"字后添了"眠香方"三字——
"司香以眠香方杀人,八年矣。慎之绝笔。"
补全了。八年前父亲拼死藏下的,正是这张能"杀人于无形"的禁方,和它背后那个代号。如今方子在她袖里,代号也在,只差把那人从香里揪出来。
窗外秋深,蘅芜斋的艾蒿早干了,檐下挂着的半干枝叶在风里轻晃。苏蘅摩挲着药珠,想起八年前父亲教她辨药,指尖点着羊踯躅说"此物美,却可杀人于无形"。那时她当故事听,如今才懂,父亲用性命验过的,正是这句话。
她吹熄灯,听见长街尽头的更鼓,一下,又一下。八年没散的局,从今夜起,由她接着走。
次日,苏蘅把阿禾的供词与查访录并看,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周慎"脱籍"回京的年份,恰是父亲死后第三年。一介流犯,如何在三年后凭空"脱籍"、还藏进药政台别院?必是有人在那年,把他从流所"捞"了回来。她取笔,将这点记在残页背面,与"司香以眠香方杀人八年矣"并列。纸薄,墨却沉——八年之网的线头,正从这一笔,一点点被她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