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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目(第1页)

次日,谢砚之持大理寺勘合,调出了药政台总库八年的出入旧账。账册堆了半案,纸页发脆,一股经年的霉味混着陈墨气扑面而来。苏蘅袖口微染了墨,指尖捻过一册册的纸缘,一册一册地翻,像在翻一座埋了八年的坟。

“香料总库,掌天下贡香、药料之出入。”谢砚之立在案侧,指点,“裴琰致仕前,总库皆其亲掌。你要找的禁料流向,必落在此处——他纵想洗,也洗不掉八年的账。”

苏蘅的目光钉在四类货目上:羊踯躅、钩吻、曼陀罗、夹竹桃。

四年前的春账里,羊踯躅有大宗“耗损”——数目惊人,去向一栏却空着,只填了“另案”二字。她翻到次年冬,钩吻亦有同式耗损;再往后,曼陀罗、夹竹桃,各年各有一笔对不上的缺额,笔迹、格式、那方“另案”的空填,如出一辙。四味禁料,分年、分居、分案,被一笔笔“耗”了出去,像是有人拿一把看不见的刀,逐年割走总库的血脉。

“耗损。”苏蘅冷笑,指节在纸面上叩了一下,“总库之料,非盗即销。这四味,恰好是眠香方四味。八年试方,他连账都试出了节奏。”

她翻到批印页。每一笔耗损单的经手批印,落款皆是同一个名字——

周慎。

那两个字写得端正,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恭谨,像下人落笔,不敢有一丝逾矩。

“周慎。”谢砚之念出那两个字,玄青袍袖下的手微微收紧,“早先司香现身的明手。”

苏蘅指尖停在那一列批印上。账上明明白白:是周慎经手,盗拨四味禁料,分年流出。若只看账,周慎便是主谋——一个总库典吏,监守自盗,私售禁方,布下八年杀局。可她忽地想起谢砚之说过的话:周慎一介流放脱籍的人,如何调得动尚药局禁方?

“表面是这样。”谢砚之却摇头,仿佛看穿她所想,“可你细想:周慎一介典吏,调度得起羊踯躅大宗‘耗损’?总库拨料,须掌台印准。他批得自己经手,却批不得自己准出。”

苏蘅一怔,复看批印页——果然。周慎的名字只落在“经手”一格,墨色深;而“准出”一格,盖的是另一枚印,印泥发暗,是常年钤盖的旧痕:药政台掌台印。

“裴琰的印。”她道,指尖无意识拨了拨腕上药珠。

“账只能证周慎动手,证不了他主谋。”谢砚之点破,声音不高却像刀刃,“真正下令准出的,是掌台。”

苏蘅的目光顺着账页往下行,忽然停在一笔极不起眼的记录上——不在四味禁料之列,却年年都有,夹在“杂供”的夹缝里,险些被她略过:

“松脂特供——供尚药局熏阁之用。”

松脂。非毒。可她记得清楚:羊踯躅干粉须以松脂为媒,薰吸方能深入肺腑,首案沉香杀局里,周氏正是死在这路香杀之下。松脂本身无害,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四味毒料串成杀人烟。她是辨药的人,一眼便认出这“特供”绝非熏阁那么简单。

她翻到这笔特供的批印——“准出”一格,盖的仍是药政台掌台印,而非周慎。八年里,松脂特供的数目,竟与四味耗损隐隐相称。

“裴琰以‘熏阁特供’为名,年年调出大宗松脂。”苏蘅缓缓道,声音平得发冷,“松脂不毒,可它配羊踯躅,便是杀人烟。四味禁料由周慎经手‘耗’出,松脂由裴琰亲印‘供’出——一个动手,一个控枢。这张网,是裴琰织的。”

她忽然将松脂特供的单号与八年前苏父案卷细细一对。指尖在两张纸之间挪,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单号之下,年月赫然:苏慎之“焚药身死”那一日,总库恰有一笔松脂特供,数目之大,够熏透半座药库。

“我父亲死的那天,裴琰以‘熏阁’为名,调出大宗松脂。”苏蘅抬眼,眸中映着灯,却冷得像冰,“松脂纵火,焚尸灭迹。这单子,就是他亲笔准的。”

谢砚之眸色一沉:“人证难求,这纸松脂单,却是钉死裴琰的铁证之一。”

苏蘅将账册合上,腕间药珠轻响。账上的红鲱鱼——周慎,引着人去看明手;可真正的暗脑,藏在“准出”那一格的掌台印里,安静地,等了他们八年。

“下一步,”她抬眼,声音里有了杀意,“该去会会这位致仕的掌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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