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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香(第1页)

大理寺羁候所里,石地阴冷,墙根渗着水。周慎被带上来时,脚镣拖在石上,哗啦一声,在空寂的廊里格外刺耳。他一身总库典吏的青布直裰,浆洗得发白,指节泛着常年碰药留下的黄渍,眼窝深陷,像是许多年没睡过安稳觉。

他跪得端正,口称冤枉,说自家只是个记账的,四味禁料的“耗损”皆是前任糊涂,与他无干。话出口时,声音却虚,像纸糊的墙,风一吹就透。

谢砚之将账册掷在案上,玄青袍袖一拂,带起那股阴湿的石气:“耗损单的经手批印,笔笔是你周慎。你说是前任,前任的名字,怎不落在纸上?”

周慎脸色一白,仍硬撑:“小人只管经手登记,准出自有掌台……”

“掌台印是裴琰的。”苏蘅忽然开口。她立在谢砚之身侧,靛青衫袖口微垂,左腕药珠静静悬着,像一段不肯响的沉默,“你只认经手,不认主谋。可你身上这味儿,骗不了人。”

她上前半步,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在羁候所那股霉味里,精准地抽出一缕极淡的、属于禁香的余息。

“羊踯躅的甜苦气,混着松脂的焦香,八年浸在你袖口衣褶里,洗都洗不掉。”苏蘅平静道,目光却像刀,“寻常典吏,拨的是贡香药料,何至于八年沾透这路禁香?你是司香——八年里经手每一笔禁料、布下每一桩香杀的人。这味儿,是你脱不掉的罪证。”

周慎的肩膀塌了下去。他垂着眼,喉结滚了滚,忽然像被抽去了脊骨,整个人矮了一截。

沉默许久,他才哑声道:“我是司香。可我不是主谋。”

“谁主谋?”谢砚之逼问,声音压着,却字字逼人。

“裴掌台。”周慎抬眼,泪却先下来,顺着深陷的颊滚到下颌,“八年前,我母病重,妹幼,裴掌台以我家两口性命挟我,逼我入总库为眼线,凡他要用之禁料,皆由我经手‘耗’出。我不从,他便让人‘无疾而终’——我见的多了,不敢不从。小人……小人是被拿捏着活的。”

苏蘅与谢砚之对视一眼。胁迫链,对上了。八年来,周慎不过是裴琰手里一根牵线的木偶,连司香的名号,都是替主子挡刀的壳。

“裴琰书房,有暗格。”周慎忽然压低声音,四下瞥了一眼,仿佛隔墙有耳,“他致仕后,将一应私卷带回家中。其中有……有当年苏典药案的真正卷宗,还有一方完整的香方。苏女医若要翻案,那暗格里,样样是证。我……我带不出,只能告诉您地方。”

“完整香方?”苏蘅心头一跳,腕上药珠无声地撞了一下。

“是。四味齐备、连松脂为引都写明的全本。”周慎道,声音里竟透出一点恨,“裴掌台试了八年,分案试味,等的就是拼合那一日。他拿我试药,拿人命试方,自己躲在后面笑。”

谢砚之提笔录供,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忽又问:“除你之外,裴琰还听命于谁?”

周慎犹豫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唇,目光闪烁:“有一人……我只见过信。裴掌台称‘上峰’,信是从北边来的,落款只一个字。裴掌台凡事与他商议,可决断,还是裴自己下。我猜,那人……是北边的什么先生。”

北客。

苏蘅腕上药珠轻响,一声,像冰坠在石上。残页那句“非一人之力,八年之网”,在此刻显了形——裴琰之上,果然还拴着一线,从洛京牵向远北。

“那人姓什么?”她问,声音压得极低。

周慎摇头:“不知。只知信从北来,裴掌台称他‘先生’,言语间极恭敬,却又像平起平坐。小人位卑,听不到更多。”

谢砚之收了笔,将供词推到周慎面前:“画押。”

周慎按了手印,指尖抖得厉害,印泥模糊了一角。他颓然垂首,像一座塌了的牌坊。苏蘅却望向窗外——裴府那方暗格,和里面或许真能翻案的全本香方,成了她八年来最近的指望,近得,几乎能听见父亲在残页另一头的呼吸。

可“先生”二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司香这张网,裴琰是中枢,那北边的“先生”,又在第几层?她忽然有些冷,不是夜风的冷,是看清了网之后,网外还有网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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