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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时的夏夜（第4页）

江月心里难受。田知夏是为数不多善待自己的朋友，可在母亲眼中，这个朋友是需要远离的对象。她不敢公然顶撞母亲，只能偷偷的，有限度的和田知夏来往。

一边是家人，一边是唯一的朋友，小小的孩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家庭的期待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日复一日笼罩住她。

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永远是写作业。写完学校布置作业，还有苏慧兰额外买回来的习题卷子。

别的小孩写完作业，就可以看电视、出门玩耍。江月写完课内任务，还有一大堆额外练习等着。

夜晚，书桌台灯亮起来，灯光落在练习本密密麻麻习题上。窗外夜色沉沉，别人家屋子里传来欢声笑语、电视声响，江月坐在书桌前面，不停演算、抄写。

常常写到很晚。

困倦席卷上来，眼皮沉重，想要睡觉。母亲就站在身后，督促她坚持。

“现在辛苦一点，将来才有出路。现在贪图玩乐，以后长大了就会吃苦。”

江月一遍遍听着这套说辞。理智上，她知道妈妈说的道理没有错，可幼小的心灵，承担不住这么厚重的未来。

疲惫，压抑，偶尔还有无声的愤怒，全部压在心里面。她很少对外宣泄，大多全部向内消耗自己。

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面还盘旋习题、母亲的叮嘱。有时候翻来覆去很久，迟迟无法入睡。失眠的种子，早早埋下。

妹妹江瑶年纪尚小，还在上幼儿园、低年级。她看着姐姐日复一日被功课束缚，看着母亲对姐姐严苛的要求，似懂非懂旁观这一切。

家里偶尔也会有温馨时刻，一桌饭菜，说说笑笑。可那份温情很脆弱，只要成绩单、作业、学习相关话题一出现，气氛转瞬就能够冷下去。

外人来家里做客，亲戚夸赞江月乖巧。苏慧兰会客套谦虚几句，转头又继续叮嘱女儿万万不能松懈。没有人看见女孩笑容底下藏起来的疲惫。

时间一年一年流淌过去。

春夏秋冬轮番更迭，窗外的树叶发芽，枯黄，落下，再度抽芽。

从七岁，八岁，九岁

日子重复，循环。学校，回家，书桌，习题，母亲的催促，父亲的沉默，和朋友短暂偷偷相聚的片刻欢喜，过后又重新坠入重压之中。

十岁生日悄无声息到来。

又是一个夏夜。距离江月降生的那个子夜，整整过去十年。

十岁的江月，已经懂得很多事情。她懂得母亲是真心希望自己前途光明，懂得父母物质之上不曾亏欠自己。

可那份沉甸甸、密不透风的期盼，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学会懂事，学会体谅，却无法消解心底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委屈

矛盾就扎根在灵魂深处，理解，与痛苦，同时共存。

生日晚饭简简单单。吃过晚饭之后，依旧还是要坐到书桌前面，摊开练习册。

窗外月亮升起来，朦朦胧胧，如同十年前那个她降生的夜晚。月色薄薄洒落下来，却照不透屋子里沉沉的压抑。

江月握着笔，笔尖落在纸面。

十年。

从那个子夜仓促来到世间，走到如今十岁。

属于她的漫长挣扎，才仅仅只是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