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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对弈（第1页）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那碗药汤的热气刚冒头就散了。

裴长洲把碗放稳，绕到床头，俯下身，伸出手。他的手背贴上她的后颈，这套从刑曹秘典里学来的摸骨功夫，他练了七年，死人骨头摸得比活人都熟。

可手下的触感还是让他动作一顿。皮底下就是骨头，薄得像被水浸透的窗户纸，他不敢用力，怕稍一错手，就会把那脆弱的颈骨捏断。

他的手指顺着颈椎往下，一节，一节，都透着股陈年旧伤留下的僵硬。摸到第二节颈椎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细小的错位，骨节边缘还留着粗糙的增生，像是曾被人用铁链之类的东西从后头死死勒住，几乎要将整个头颅拧下来。

他收回手，摊开时，一层湿滑的汗已经布满了。他没看，只在自己的裤腿上不着痕迹地蹭了蹭。

榻上的人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抽噎，像是被噩梦攫住，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苏晚醒了。

那双眼睛空洞地睁着，眼白上布满蛛网似的血丝。她没看人，视线越过裴长洲的肩膀，死死钉在不远处桌案上那把绣春刀的刀鞘上，仿佛看见了什么能把人生吞活剥的怪物。

她想往后躲，可身子像被钉在床上，两条腿沉得根本不听使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个破了洞的风箱，在极度的惊惶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裴长洲看清了她眼里的神情，没说话，往后退了三大步，一直退到墙边，拉开一个让她能喘息的距离。他反手解下腰间的绣春刀，看也没看，就连着刀鞘一起扔到屋子最远的角落。

刀砸在木箱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药在桌上，没人会动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被砂纸磨过，“喝了。”

苏晚的身体还在发抖，她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像是盯着一碗能要了她命的毒药。

同一片夜色下，东厂督主府。

王公公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手里慢悠悠盘着两枚核桃，骨碌碌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屋里听着格外清晰。地上跪着的番子把南镇抚司递来的那点“风声”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呵。”王公公忽然笑了，手腕一翻，两枚核桃被他重重拍在桌上，声音戛然而止，“顾玄知那条疯狗，倒学会借刀杀人了，稀罕。”

他站起身，大红的蟒袍在地上拖出一道阴影。

“北镇抚司掌刑千户，私藏诏狱钦犯，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剥他一层皮都是轻的。”王公公捻着小拇指上尖长的金护甲，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扎眼的白痕。

“叫上李档头，挑二十个腿脚利索的，去城东那宅子探探路。”

那番子一听，头埋得更低了。

“要是人赃并获，”王公公甩了甩袖子，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就给咱家把人原封不动地绑回来。敢反抗的，就地砍了。”

南镇抚司的后衙里，炭盆里的火星子已经快灭了。

顾玄知换了身素净的袍子，长发披着，正拿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匕首的锋刃。心腹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桌上的烛火被吹得向一边倒去。

“大人，东厂的人动了，李档头亲自带的队，直奔城东去了。”

顾玄知手上的动作没停，丝帕擦过刀锋，发出细微又刺耳的声响。他把匕首举到眼前，借着烛火打量那一道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