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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不撒谎（第1页）

青石镇卫生院的解剖室其实就是一间改造过的地下室，面积不大，灯光惨白，墙角有一台老旧的换气扇嗡嗡作响。解剖台是新买的，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和周围斑驳的墙壁格格不入，像穿西装下地干活。

沈黎把林秋月——这是死者的名字，陆征查到了——抬上解剖台时，觉得这台子至少靠谱。干法医这行，台子不行，一切都白搭。

她换上手术衣，戴好双层手套和护目镜，打开无影灯。灯光打在死者脸上，林秋月的面容在强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沈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默念了一句：抱歉，又要让你疼一次了。

然后她拿起了手术刀。

颈部检验是重点。沈黎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勒痕的走向、深度和宽度。结果和她在现场的判断完全一致——勒痕呈水平方向，前深后浅，左右基本对称，夹角约三十度。这是典型的他勒痕迹。自缢的勒痕则是前低后高，因为重力作用下绳索会在下颌下方形成提拉角。

更重要的是，她在勒痕上方发现了第二道痕迹——更细、更浅，像是先用某种细绳勒过一次，再换了麻绳。这说明凶手先用细绳勒昏死者，再用麻绳伪造自缢。手法不算高明，但对付一个没见过凶杀案的小镇派出所绰绰有余。

沈黎继续往下查。她翻开死者的手指——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有少量的皮肤组织碎片。这意味着林秋月在死前抓挠过凶手。这是黄金证据。她小心地将碎片提取到证物袋里，标注好位置和时间。

内部检验时，她又发现了两个细节：一是舌骨骨折，这是被扼颈的典型损伤；二是眼结膜有大量点状出血，同样是窒息的特征。这些加在一起，"自杀"的结论根本站不住脚。

但在检查胸腔的时候，沈黎遇到了意外。

林秋月的心脏比正常人的大。不是疾病性的肥大——她翻看了心包和心肌切片，没有器质性病变的迹象。这种增大更像是某种长期的精神压力导致的应激性改变。沈黎见过这种情况——长期处于极度恐惧中的人，心脏会变大。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人死前，已经害怕了很久。

尸检做完，沈黎脱下手套，在报告纸上写下了初步结论：他杀，扼颈后伪装自缢。她把报告装进文件袋，拿着去找陆征。

陆征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她进来，放下杯子："怎么样？"

沈黎把报告放在他桌上。"他杀。扼颈后伪造自缢。死者指甲缝里有他人皮屑，我已经提取了，需要送县局做DNA比对。另外，勒痕上方有细绳预勒痕迹，凶手先用细绳勒昏她，再换麻绳吊上去。手法不算精细，但足够骗过没经验的眼睛。"

陆征的脸色变了。他拿起报告翻了几页，眉头越拧越紧。

"你确定？"他问。

"尸检结果不会骗人。"沈黎说，"勒痕角度、舌骨骨折、结膜出血、指甲缝皮屑——四重证据。如果你不信，可以送县局复核。"

"我不是不信你。"陆征放下报告，叹了口气，"我是……不想信。青石镇八年没有凶杀案，我在这儿当了八年太平所长。这一出，好多人的脸面都挂不住。"

沈黎看着他。她理解这种心情。一个小镇派出所所长，最大的业绩就是"没事"，一旦出了命案，上面要追责，下面要交代，左右不是人。但她不打算为了谁的脸面改结论。

"脸面的事我管不了。"她说，"我只管死人。死人不说谎。"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信你的专业判断。DNA样本我明天一早派人送县局。但沈法医，你刚来，镇上的情况不熟，调查的事交给我，你只管验尸。"